第一百三十二章 攻
张敬达带的，是最精锐的禁军。
他们有着最高的军饷，最精良的武器，最认真的训练，其中不少还是经历过数场大战的精锐，最底层的什长都有铁甲。
这样的军队，足够横行天下了，更何况，他的身后，是李从珂正在调遣的，更多的援军和无数的粮草。
对面有什么？
是的，石敬瑭是个将才，也很能打，麾下的左射军声名赫赫，但是，他只是一军而已，一镇而已。兵力对比，战力对比，装备对比，乃至粮草对比，统统是巨大的优势，这让张敬达原本对石敬瑭还略有些畏惧的心理**然无存。
自从接到皇命，他丝毫没有停留，即刻发兵。手握天下最强的兵马，打败一个赫赫有名的战将，这是军人永远的梦想。这个梦想，张敬达感觉自己很快就能实现了。而且，事实证明，貌似石敬瑭这个很能打的猛将，怂了，做出了一个慌乱而愚蠢的决定——他将手下最精锐的骑兵，给收回到太原城中了。
这让张敬达兴奋不已。骑兵是很强，但那是奔跑的骑兵，太原城的确城高壕深，但守城的骑兵，还不如步兵呢，亏他张敬达行军路上小心翼翼将斥候足足放出去十里！
他传下将令，将太原城的南、西、北三面包围，在东门外，留了生路——没有任何埋伏，只有数百的斥候。因为他懂得，失去了太原的石敬瑭，就算是带着一两万的部下，也不过是大一点的流寇罢了，黄巢的下场，刚刚过去没多少年。
营地很快就扎下了，作为征战沙场一辈子的老将，张敬达并没有舒舒服服呆在帅帐之中享清福，而是在天黑之前带着牙兵，逐一巡视了所有的大营。
走这么一圈下来，他很满意。这些兵，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兵。大营外都挖了宽达数尺的壕沟，仅仅在营门出留出十丈左右的通路，方便自己人通过。壕沟后面，是高高的土垒，巡逻的士卒一队接着一队，土垒上值守的是数不清的弓箭手。营地内，军帐整齐有序，仿佛是一朵朵盛开的梅花——正是李卫公当年的六花阵法。
他志得意满，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营帐内，他的副将杨光远已经在等着他了。没等杨光远说话，张敬达就哈哈一笑，率先说道：“光远啊，不愧是禁军啊，方才我巡视了一圈，光这扎营，各军完全就不需要我这老将再多嘴，无懈可击，无懈可击啊！”
杨光远也点点头，禁军的素质还是可以的，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不过，作为副将，他还是有责任提醒主将的：“大帅，石敬瑭也是沙场宿将，我等还要小心谨慎啊。”
张敬达点点头，坐下来将两条略有些僵硬的腿伸直，随后冲杨光远挥挥手，让他也坐下来，这才说道：“是啊，这次皇上对我等寄予厚望，我等必须要勇猛顽强，一战克敌，放能对得起皇上对我等的信任！”
杨光远对这种大话是没法说什么的，只好连连赞同，随后说道：“明日我们如何，还望大帅下令！”
“嗯！”张敬达点点头，不假思索地说道：“此次石敬瑭这乱臣贼子慌了手脚，竟然选择缨城自守，妄想凭借区区太原城，就能阻挡我禁军天威？笑话！咱们明日，也不需留手，全军出击，攻城！南北先攻，待城内乱军疲敝，光远，你带咱们的精锐，从西方，给他们来一记狠的，咱们要一战定乾坤！”
第二天一早，休整了一晚的八万禁军，真的全军出动，在太原城三面摆下军阵，预备攻城。虽说杨光远所带的西面大营，足足有四个军四万多人，但其他几个方向旌旗密布，看起来好似兵力都相差不大——毕竟，他们这八万禁军，可是号称二十万的。
杨光远麾下，是禁军中的龙骧、虎翼、鹰扬、捧日四军，全部是满员，各个精锐。他看着眼前各色的旗号，志得意满。
四军的指挥使都已经在他面前，就等他的将令了。
杨光远缓缓说道：“此次攻城，八万大军，仅仅咱们这个方向，就集中了最精锐的四万大军，而城中——”杨光远指指前方高耸的城墙：“城中总共只有不到两万人，就算是带上城中的百姓，也没多少，我要的是，今日午时破城，尔等有何想法？”
四军指挥使毫不犹豫：“愿为将军效命，午时破城！”
“好！”杨光远见军心可用，赞赏了一声，随后说道：“太原城城墙高大，四面宽阔，不过，鹰扬军指挥使何在？”
一名白袍将军在马上拱手：“末将在此！”
杨光远身手，从旁边亲军手中拿过一支令箭丢给那名指挥使：“你帅你的部下，在南北两面开始攻城之后，全军进攻。记住，南北两面是佯攻，你也是佯攻！一定不要打的太猛，要做出一副我们是佯攻，南北向是主攻的架势，让石敬瑭抽调咱们这个方向前面的叛军去支援南北方向！”
鹰扬军指挥使接过将令，调转马头，策马朝着自己的军阵飞奔而去。
杨光远看看其他三个指挥使，说道：“你等乃是今日进攻的主力，现在各回军阵，好好看仔细了我军中的令旗，一旦有令，一定要如猛虎下山，使出全力，力争一战破城！”
三个指挥使各自领命而去，随后，中军传来张敬达的将令：先登者，赏钱五百贯，立升三级，有取得石敬瑭首级者，封侯，士卒可提拔为都头，军将升指挥使，指挥使授一镇节度使！
这样的赏格一下，顿时士气大振，全军上下呐喊声连绵不绝。
辰时三刻，中军竖起的高高的刁斗上，一面红色的旗帜向前、左、右三个方向各一点，随后向前连着挥了三次。随后，不远处各色的旗帜纷纷舞动，太原城外，顿时各色旗帜按照不同的规律挥舞起来，在三个方向，绵延数十里的战阵上，各军中挑选出来的最健壮的鼓手，紧紧咬着牙，冲着面前牛皮打鼓挥动手中的鼓锤。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鼓声响成一片。
响应着这鼓声的，是一队一队的士卒。
无论是哪个方向，当先的都是举着巨盾的壮士。他们举着门板一样的盾牌，随着鼓声步步向前，一直到太原城外深深的护城河边上，然后将手中的巨盾重重一顿，巨盾下方的尖角扎进了土里，这些又高又壮的力士，前五排纷纷俯下身子，将肩膀牢牢抵住盾牌，后面则纷纷将盾牌一横，严丝合缝地护住头顶。一时间，在太原城护城河外，出现了一堵又厚又宽的盾墙。
盾墙看似平静，盾墙下却是暗流汹涌，无数的士卒身着军服，都不披甲，肩上扛着各色的装满沙土的麻袋，在盾墙的掩护下悄悄接近了护城河。
眼看聚集的扛着沙包的士卒已经够多，盾墙内一声大喝，顿时前五排的巨盾手转动了一点手中的大盾，恰好留出了一条条仅容一人通过的人缝。
巨盾下扛着沙包的士卒丝毫不敢怠慢，一个个卯足了力气，直奔护城河边，将肩上的沙包丢进护城河，然后转身从另一个人缝中亡命奔逃。
一个个的沙包，在护城河河水中溅起朵朵浪花。
然而，五十步外的太原城城墙上，一丝动静都没有，除了高高飘扬着的各色旗帜，似乎连人都没有几个。
眼见这一批投沙包的士卒完成任务，巨盾手们纷纷在各自都头的命令下，再次转身，又组成了一堵盾墙。
第一次填壕的成功大大刺激了各军的营将，在他们的命令下，更多的士卒扛着沙包，开始在盾墙后面排起了队。
正在各军填壕的士卒队列刚要成型的时候，城墙上开始有了反应。
嗖嗖嗖——一支支足足有长矛那般粗细的巨弩弩箭射进了盾墙当中，在盾墙上凿开一个个血肉的窟窿。这些力道十足的弩箭，最少的，都足足射穿了三层巨盾，更多的，则是射穿四五层。
进攻的后唐禁军在阵前摆了五层树立的巨盾，后层的巨盾都只是遮着头顶，以防守军的弓箭，这让部分射穿了前方盾阵的巨型弩箭，一旦射穿了前方的几层，后面就是一条血肉的胡同。
在都头营将们的严令下，后排的巨盾手纷纷上前，重重将手中的巨盾再次扎进地面，用肩膀牢牢顶住。
然而，城中的防御手段，不止是城头的巨弩。很快，天空中就传来了一阵阵让人心悸的呼啸——那是城中的投石车发射了。
大大小小的石块带着阎王的问候从天而降，在盾阵中砸出一朵朵血色的浪花。石块所到之处，哀嚎一片。
虽然这一阵的打击仿佛疾风骤雨，让攻城的后唐军损失不小，但是在宽阔的后唐军攻城阵营前，也不过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