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背叛
赵德均心里正在不爽，牙将入内来报，说范延光和符彦饶二人纷纷拔寨，在距离他们卢龙大军十里外重新扎营。面对疑惑的牙将，赵德均无奈地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他这边联军虽然还在一处，但是内部已经是分崩离析了，没等赵德均收拾出具体的情形，这边的张敬达已经是实在顶不住了。
原本他败退之时，存粮的北方大营就被刘知远给端了，仓皇逃到了西方大营后，已经是惊弓之鸟，哪里有心思想其他的？只是一心一意安排防御，结果当天南方大营也给丢了，随后契丹人数万大军和刘知远的威远军将西方大营团团围住。没多久，整训之后的原禁军同袍，也换了旗帜，整整六万大军也压了上来。
形势越来越严峻，原本信使还能偷空子出去，后来石敬瑭和契丹联军开始围着整个大营挖掘出一条两丈宽的壕沟，这下子整个大营是彻底的给封闭了。
原本信使带来消息，说朝廷已经点了四路大军前来救援，张敬达好歹还能安心防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援军没看到，可他军中的粮草，可是不多了。
这前前后后退入大营中的，还有接近一万的人马，可这大营中的粮食，却没有存那么多。眼看军中粮食要吃光，部下杨光远来问，张敬达也是无奈，杨光远献计，说杀马吃肉吧。原本张敬达还指望着留着战马等援军上来之时，就是不能反戈一击，起码有马突围的时候还方便点，所以犹豫着没有答应。
杨光远也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眼看时间快到午时，张敬达的牙兵们送来了饭。张敬达一看，一碗稀粥，里面不知道煮的什么东西，散发着一股臭味。
端了过来，张敬达忍着，拿筷子拨了几下，稀粥里除了寥寥可数的几粒米，两块巴掌大小的东西被煮得稀烂，倒好像是肉。
他奇怪地问道：“军中缺粮，这我知道，可这肉是从何而来？”
牙兵们面面相觑，良久，一个都头上前说道：“大帅有所不知，军中粮已经断了两日了，您这是最后的一点米。这碗里煮的，乃是牛皮。”
一听是牛皮，张敬达点点头知道了。军中有用牛皮的地方不少，例如皮甲、皮绳，乃至军中大鼓，都是牛皮所制。只是他也知道，这恐怕是大营中剩下的唯一一点能吃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张敬达也无心吃了。他下令这一碗给张横端过去，牙兵们不敢违抗，就端着过去了。说实话，张敬达带兵也算是好的，只要是在军营，伙食上就和士兵们差不多，这几日已经连着喝了几日的稀粥了。他心情烦闷，也并没有怎么出营。
此刻，他决定出去看看。
他出来后，身子就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身后的牙兵赶忙上前扶住他。他摇摇头，站定了，又继续向前走。
他先是随着先前送饭的牙兵去了伤兵营，张横是他的亲侄子，他要去看看。
远远的，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伤兵营，太安静了。且不说正常情况下的呻吟叫喊，就是说话声都没有，这让张敬达这个老将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安。他快步上前，掀开一个巨大的营帐，看到的，却是营帐内空****的，只有几个老兵靠着柱子坐在那里百无聊赖，也不说话。
他连着掀了好几个伤兵营的帐篷，却发现，一个伤兵都没有。
张敬达的内心，既惊恐，又愤怒。他揪着匆匆赶来的后营营将，冲着他怒吼：“受伤的兄弟们呢？你们，你们不是把他们……”张敬达说不下去了，他深知，在紧急的情况下丢弃伤兵，几乎是军中默认的潜规则，哪怕是被丢弃的伤兵们，也只会怪自己运气不好。他生怕是这样。
结果，那个营将惊恐地告诉他，这些伤兵，已经都死了。
原本他们退回来的时候，伤兵们就不少，但是这个大营中，放的最多的却是弓弩刀剑。缺医少药的随军医生们束手无策，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就这么看着伤兵们一个个死去。随后，军中缺粮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张敬达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属下，已经早就开始抢粮了，甚至还死了不少人。活人还没有粮食，更何况是伤兵？很快，这些伤兵们在痛苦和饥饿的折磨下，死伤殆尽。
现在，大家都没粮了，也都绝了念想，只是坐着等死。
张敬达无力地松开了手，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叔父，此事，此事……”话未说完，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张敬达回头一看，正是自己的牙将，也是自己的侄子张横。张横在战场上和刘安世拼了两招，结果被震出了内伤。张敬达看看，自己这个原本生龙活虎的侄子，此刻面色苍白，在两个牙兵的搀扶下才能摇摇晃晃地出来，似乎风一吹，就要倒下去。
张横咳嗽了几声，感觉好了些，这才说道：“叔父，怪不得他们，真是没粮了……”
张敬达不敢再把侄子放在这里了，让牙兵们扶着，慢慢朝着自己的帅帐走去。
天色已经黑了，可走着走着，忽然大家闻到一阵一阵的肉香。张敬达步履一停，立刻几名牙兵就顺着香气找了过去。
很好找，在杨光远的营地中，一堆堆熊熊燃烧的火焰，炽烤着大块大块的肉。张敬达的牙兵很快就看到了他们烤的是什么肉，因为就在不远处，几匹刚被杀死的马匹，浑身是血地躺着，十几名士兵手里抓着刀子，在战马的身上用力切割，割下一大块肉就兴奋地跑到火堆前烤了起来。
虽然今天他下令不得宰杀战马，但在军营中走了一圈后，他已经默许了这种事情。
五日后，援兵仍然没有踪影，营中战马宰杀一空。
这一天，张横死了。
张敬达看着张横的尸体，叹了口气，叫牙兵们去叫杨光远和安审琦过来。没想到，牙兵刚出门，就遇到了这两个将军。
大帐内，没等张敬达说话，杨光远就跪在地上叫道：“大帅，降了吧。”
安审琦也不说话，只是跟着杨光远跪倒在地，也不抬头，也不说话。
张敬达心知肚明，眼下是真撑不过去了。外面层层围住他们的大军，不知道是不是内部整合还没完成，倒是迟迟没有发动进攻。也许，他们是知道这里缺粮，打算让这些人投降吧。张敬达闭着眼，他内心里很纠结，他把这两个将领叫我过来，就是商量剩下的这些人，该如何办的。
可是，看到眼前的这两个人坚决的主张投降，他忽然又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知道代表了什么，杨光远很有些忐忑。他昂起头，迎着张敬达的眼光，咬着牙说：“大帅，眼下咱们营中，什么能吃的都吃完了，就这样，也饿死了十几个兄弟了，咱撑不下去了啊。”他偷眼观看，发现张敬达并没有什么表情，壮着胆子说道：“大帅，末将知道您是担心得罪了石帅，怕石帅那边怪罪。大帅，石帅说了，当时各为其主，若是咱们投降，依然官复原职，他并不怪罪的。”
张敬达冷笑着说道：“哦，看起来，杨将军已经和石敬瑭联络过了？”
看着杨光远并不否认，张敬达说道：“杨将军，你想想，咱们围了他太原好几个月，杀了他那么多人，就算是石敬瑭能放过我们，他的手下，必然不会和咱们善罢甘休的。罢了，眼下山穷水尽，你们要去投降，就去吧，我……”
话音未落，只见杨光远噌地一下子从地上窜起来，右手在腰间一摸，一口短刀就到了手上。他咬牙挥刀，刷——血光迸现，张敬达的大好头颅，就被杨光远牢牢抓在手里。
帐外，张敬达的牙兵，早已经被杨光远带来的人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安审琦也是一惊：“杨，杨将军，大帅都说了放咱们去……”
张敬达怒斥安审琦道：“安将军，你也是带兵打仗的人，你怎会不知道，咱们和战场上那些投降的人还不一样啊。张敬达说的对，若是咱们就这样去了，只怕石敬瑭容得下咱们，他手下那些人，也容不下！这张敬达的首级，就是咱们能在那边站稳脚跟的关键！”
安审琦也不说话了。
在杨光远的命令下，寨中所有人放下了武器，解下盔甲，摇摇晃晃走出寨门，向石敬瑭投降。
和石敬瑭承诺的一样，当杨光远和安审琦说道，自己早就想出营投降，只是被张敬达所阻，并献上张敬达的头颅后，石敬瑭接纳了他们，许诺大事若成，日后少不了一镇节度使。
在太原城外柳林庄，石敬瑭在部下的一力拥护下，登基称帝，国号曰晋，史称后晋。
称帝后的石敬瑭第一件事，就是和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确认了彼此之间的关系，后晋对契丹永世称臣，石敬瑭自称儿皇帝。
然而，就在他刚刚登基后不久，就得到了一个让他惊讶的消息：他的契丹父皇帝，又开始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