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下大势
一转眼,已经是开运元年了。这个开运,乃是晋国第二个皇帝,出帝石重贵的年号。石敬瑭取得了天下,做了七年的皇帝,终于得了善终,于天福元年驾崩。
石敬瑭当皇帝的时候,对契丹百依百顺,两国之间还算太平。因为他割地求援,加上李从珂和他都是一地节度使起兵,便夺了天下,故而国内并不太平。石敬瑭是知道各地藩镇们心里有想法的,为了安抚,他对这些地方实力派很是宽容。但是,越是宽容,越是容易滋生野心。
在他当皇帝的这几年,各地节度使反叛层出不穷,但最终都被镇压下去。其中,原本就对石敬瑭“父事”契丹颇为不满的安重荣,也起兵叛乱,却被镇压下去,被杜重威带兵给击败,首级送到了开封府。
这几年中,作为石敬塘的左膀右臂,刘知远东征西讨,积功被封为河东节度使、北京留守(北京太原,不是今天的北京)。这出帝石重贵继位之后,对刘知远也是百般优容,拜中书令,封太原王、幽州道行营招讨使。
石重贵乃是石敬塘的侄子,但他和石敬瑭却大不一样。也许是看着自家叔叔这儿皇帝当的实在是憋屈,也许是他要发愤图强,总之,石重贵登基之后一改以往对契丹那种百依百顺的政策,开始转为强硬手段。刘知远这个幽州道行营招讨使,就是专门为了应对契丹的。
就在他登基后不久,石敬瑭的重将杨光远有样学样,引契丹为后援,开始了叛乱,可他给不了契丹人多少东西,很快就兵败被杀。自此,契丹与后晋正式撕破脸皮,双方战火不断,互有胜负。
第二年四月,封刘知远为北平王,三年,封太尉。
就在刘知远被封为太尉的这一年八月份,刘知远的辖区,却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土浑。土浑就是唐代的吐谷浑,王昌龄《从军行》中的一首就提到过: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在大部被吐蕃灭亡之后,余部散落河东各地,仍有千余骑的力量。后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给了契丹,土浑人也就属于契丹了。可契丹对他们压迫太甚,不少土浑人又陆陆续续搬了回来。之后,土浑就在两边摇摇摆摆,若是后晋要他们出兵出钱,那就逃到契丹;若是契丹要他们的牛羊,那就还逃到河东。
刘知远对他们也颇为眼馋,这是一支留着麻烦,吞了也没人管的力量。说留着麻烦,是因为他们数次迁来迁去,已经给契丹和后晋的外交上造成了不小的问题,而且两边都在他们身上拿不到什么好处;说是没人管,是因为他们讨厌,两边皇帝都不待见他们。
但是他们毕竟还是一个拥有千余强悍骑兵的民族,若是出动大军征讨,未免有些不划算,而且他们一贯就是遇到大军,立刻就溜了,这让刘知远颇为头疼。
他特意把自己的牙兵都牙将郭威叫了过来商量这个事情。
郭威一直跟着刘知远,刘知远走到哪就把郭威带到哪。这次刘知远当节度使,就把郭威从军中给安排到自己的牙兵都,做了牙将。五代时期军制十分混乱,一都的人马,可以是一百人,最多的都,足足五万人,但也是一个都。
郭威这个牙兵都,说是一个都,也就比一个军差了那么一点。一个军八千人,他一个都都六千多。
郭威一到,刘知远也没跟他客气,等他坐下,就开始说这个事。
对于土浑,郭威也是知道的。他想了想,客客气气地说:“太尉,土浑虽不是心腹大患,但如此反复,也该给他们个了断了。末将认为,他们也是为了追逐利益,若是我们强硬一些,他们不敢不服的。”
刘知远问道:“有何良策?”
郭威笑着说:“太尉严重了。有道是蛇无头不行,末将听闻土浑那边,是一个族长和两个长老说了算的,历年来两边游走,是走是留都是这三个人商议后做决定。太尉,有趣的是,这族长没什么明确态度,这两个长老,却是一个亲契丹,一个亲我大晋国,若是去契丹,就是那亲契丹的长老出面;若是来了大晋国,前些时日来太尉这边送礼的,就是另一个长老……”
刘知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竟有此事?这土浑当真也是用心了,想来他们族群中,愿意和咱们交好的,和与契丹交好的,也是五五之数?那长老叫什么来着?”
郭威想了想,说道:“他自称是叫诺落,也不知是不是真名。末将觉得,他们左右摇摆,是因为内部势均力敌,咱们将族长和那亲契丹的长老或杀或擒,就让这诺落做了族长,然后拣选他们的精壮加入我军,自然不怕他们再叛逃到契丹去了。”
刘知远点点头:“不错,你且去做,我等你的好消息。”
三日后,郭威带着一百骑兵,与自家兄弟刘安世一起赶到了土浑的驻地。
远远的,就看到成群的牛羊,土浑的牧人们在马背上看到他们,却并不惊讶。几人上前行礼问候,派了几个人带路,又有一人骑着快马赶赴他们营地去了。
刘安世问道:“大哥,看这土浑人,也就是牧民而已,太尉和你为什么都要收服他们呢?”
郭威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土浑,早晚是要收拾的,万一他们再次跑到了契丹,那岂不是我们减了一分力,契丹增了一分?再说,这部落万余人,牛羊马匹,金银也是不少的,太尉看在眼里,能不眼热?”
刘安世看大哥说得慎重,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既然如此,何不调大军前来,一鼓**平了,岂不是省事?”
郭威摇摇头:“咱们看上的,还有他们族中的青壮。这些人自幼在马上,不用训练,就是很好的轻骑兵啊。要让他们安心给太尉出力,还是得收他们的心。兄弟,咱们去了之后,你且看我眼色行事,不能冲动,也不需要太客气!”
二人正在计议,前方不远的地方,就看到了土浑人的营地。刘安世心中暗暗数了数,就毡帐的数量,大致就能推算出,这一部落足有万人。当下更是处处小心,紧紧跟着郭威。
一行人刚到营地门口,就看到两位老人笑逐颜开地在门口迎接。刘安世一看,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两位老者,看起来得七八十岁了吧?”
他身后的王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也就是五十多岁。他们这些人,整日的风霜雨雪,显老。”欧阳旭噗嗤一笑,却是看着王二一脸沧桑的样子,心中暗想,这老家伙还说别人?不过,王二自有身份在那,他倒寻常也不敢乱说。
说话间,眼看两位老人上来要给他们牵马,郭威赶紧当先下来了。他冲着其中那个穿一身皮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珠子的老人弯腰行礼:“末将郭威,奉我家太尉的大令,特来土浑贵族,回敬您给我家太尉的尊重。”他一挥手,身后牙兵们捧了数十匹绸缎上来。郭威说道:“诺落长老,上次您送给太尉的金佛,太尉很是喜欢,今日让我略备了些薄礼,聊表谢意。”
诺落长老连忙叫人收下,连声感谢,随后,郑重地介绍道:“郭将军,这位是我们的族长,白承福。”这时,旁边那位身着一身绸衫,浑身上下挂满了金银物件,手里拿了一根黑色权杖的老人也走上前来和郭威见礼。诺落长老介绍道:“这位是刘太尉麾下牙将,郭将军,和太尉是形影不离,最是亲厚。”
郭威和白承福族长见礼后,诺落长老就带着他们去了营地中最大的那顶毡帐。郭威只带了自己的亲兵李重进、向训,刘安世带了王二和欧阳旭,六人入了大帐。自有土浑的牧人接了长老的安排,安排他们带来的骑兵。
入了大帐,分宾主落座后,郭威和族长、长老叙了叙闲话。不多时,天色将晚,大帐之中点起了火把,烤肉的香气也开始在四野弥漫。
按照土浑的习俗,待酒肉都上了席面,白承福族长先端起酒碗站了起来,用一种神秘的音调吟唱起来,随后,将一碗酒洒了一半在地上。诺落长老怕郭威不明白,就在旁边解释道:“我们土浑人的规矩,有贵客到,宴席上是要先祭奠祖先之灵,才能开始。还有,这碗酒是最尊贵的客人才能享用的,郭将军不要推辞。”
说话间,白承福族长就端着酒碗过来了,很恭敬地举过头顶,向郭威致敬。郭威看了看诺落长老,看到他点了点头,这才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顿时,白承福族长和诺落长老笑逐颜开,按照他们的风俗,郭威这样痛快的举动,就是接纳他们的好意。
白承福族长一拍手,自营帐后就过来了五条壮汉,一个个身材不高,但很是粗壮,进来时候摇摇晃晃的姿态,充分说明他们都是好骑手。
刘安世一看,双眼立刻眯了起来。这些人腰里的弯刀都带着血腥之气,刘安世很注意地看了看他们的手,大拇指和食指上一层厚厚的老茧,想必射术惊人。
一时间,气氛颇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