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烈火
如今,虽然发了盟主令,但是李存带着帮里挑选出来的好手,各个山寨巡视一圈,一来助拳,二来督战。
五回岭这一战,原本林家栋就不敢动手。契丹骑兵的威力他是知道的,他的手下打打路过的商队,都得挑没有镖局护卫的,契丹人的虎须,原本他断断是不敢捋的。至于眼前是室韦人,不是契丹人,在他眼里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草原蛮子。
但是,昨夜李存来了,带了一支队伍。这帮人不言不语,甚至有的看起来还很懒散,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浑身上下流露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偶尔看人,也净是往人脖子、胸口,仿佛屠夫在看猪羊。
且不说李存是盟主,就他这支小队伍,林家栋就感觉到,要是自己不听话,要收拾他,就是把他山寨里的三百号人都拉上,只怕也不够人家打的,他的那些手下,打家劫舍摇旗呐喊还凑合,真要是厮杀,只怕要跑一多半。
现在,自己的队伍跑得满山都是,林家栋并不意外,李存给他的命令就是出兵,逃命。先如今,眼看背后的骑兵嗷嗷叫着杀来,他很满意,完成任务了。可看看跑的慢的儿郎们被骑兵纵马撞翻,被狼牙棒打死,他还是忍不住心疼。
好在,他们就在山脚下,逃跑的也早,被追杀的,也就是那一二十个,其他的早早爬上了山,正跟被追杀的野鸡一样顾头不顾尾地往树丛当中乱钻。
身后的室韦人已经杀发了性子,虽然几个长老一直在那边呐喊,可还是有不少人在山脚下跳下战马,挥舞手中的各色兵器,朝着树林追杀了进去。
远处,李存看看,大约七八十人的室韦骑兵已经在长老的命令下收住脚步,向后撤了百余步,摆下阵型,而二十多人已经追到树林当中了。李存微微一笑,一挥手,身后出来一个人,却是雷虎的义子,雷小石。
自从雷虎被杀后,雷小石伤痕累累地回来了,可同样回来的雷振远似乎对雷小石有什么看法,在李存接了盟主之位后,就给打发到李存这里了。雷小石一身轻身追踪的功夫,李存就专门在江湖上网罗了一批手硬心狠的人交给雷小石,这五十人,有一个并不怎么威猛的名字,叫枭。
枭,还有个名字,叫猫头鹰,出没于暗夜当中,无声无息猎杀目标。李存对雷小石说过,这些人,以后要真的有“枭声一鸣,必有杀机”的能力。
如今,这支队伍,在雷小石的带领下,仿佛水流入大海,只是呼吸之间,山间只有巨石杂树,清风徐来,李存和两个护卫,仍然静静站着,仿佛已经是这座大山的一部分。
远处的室韦人保持着警惕,不过都对那二十多个钻进树林当中追杀的人并不担心。室韦人历来悍勇,草原上的冰霜也磨砺着他们的躯体和意志,且不说眼前这些比农民好不了多少的山贼,就是后晋的精锐禁军,在人数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他们都有信心打赢。
没多久,丛林当中的动静忽然安静了。原本室韦人那豪迈的狂笑和汉人的哭喊声,一下子就没了。这安静,让牧民出身的汉子们,莫名感到了一丝丝的恐惧,仿佛是被一只隐没在暗夜当中的狼给盯上了一样。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全身黑衣,脸上也蒙着黑巾的青年,鬼魅一般从树林当中出现,大模大样地走到了山脚空地,远远的,距离大队的骑兵还有百十步,他停下了脚步。
这个人太过于显眼,所有的室韦骑兵们的眼光,便牢牢被他吸引。
这人站定了,冲着室韦人一指,随后在脖子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裸的挑衅让室韦人都看明白了,可几个长老,明显感觉到了危险,制止了年轻人们的异动。
随后,这个人冲着几十个室韦人哈哈大笑起来。黑巾遮盖下的面容看不清楚,但是能感觉到此人笑得相当开心。
笑着笑着,他忽然站直了身子,原本狂傲的笑声也一下子消失了。他伸手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脚下划了一道浅浅的线,随后,冷冷地瞥了这些室韦人一眼,转身就走向了树林当中。
当他的身影刚刚隐入丛林,树林当中忽然飞出好几个人头,不多不少,正是追杀过去那二十多个。
看着那人头上剃得发青的头发,室韦人就认了出来,不少人还认出那些人头的主人。所有室韦人都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嗷嗷直叫,两眼通红。
这些人头,远远的,恰好落在那个黑衣人划的线后。
两个部落,四个长老,聚在一起商议起来。他们多年的直觉,感觉到了这树林当中浓浓的杀机。但眼下,对面已经挑衅到如此程度,族中儿郎们的怒火,他们不敢阻拦。而且,倘若就在原野当中列阵,谁知道对面树林当中的神秘人什么时候才撤走?
几个长老商量一番,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们没有直接强冲过去抢回族中兄弟的人头,而是派了十人,都是精细之辈,换了快马,纵马直奔山路。
五回岭上,本来就有一条官道,足足能让两辆大车并行,骑马的话,五骑并行是没问题的。可这十名室韦人,只是两人一队,纵马疾驰,转眼就上了官道。
他们马速极快,但并没有太过于深入,恰好在冬日的荒草枯树要遮住后面大队的眼光的时候,就纷纷勒马回头。
这一路,除了冬日的风声和他们疾驰的马蹄声,四周静悄悄的,这五回岭,再次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山。
无论来去,这十人都是极快,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可冬日里枯黄的枝干和齐腰身的枯草当中,并没有暗箭飞出,一路上也并没有什么陷阱埋伏,就连绊马索都没有一根。他们就这么登上五回岭,纵马快二里,就这么全身而退地回来了。
四个长老面面相觑,实在是搞不懂这群汉人到底在干什么。一名长老说直接冲过去,立刻得到了周围人的赞同,可最早那名过去和林家栋交涉的长老连连摇头,他说道:“儿郎们啊,我们在草原上放羊的时候,遇到这样的情况,接下来的,都是无法言喻的危机啊。他们不会就这么放咱们过去的,咱们要谨慎!”
他的话也不是没道理,这些人自小放牧,草原上狼群又多,加上其他的部落对这些小部落虎视眈眈,稍有不慎,族中被狼群偷袭或者被其他部落攻击,那整个部落在一夜当中消失不见的事情,再也寻常不过。所以,这些人,对危险都有一种惊人的直觉——眼下,他们就感觉到了这种危机和杀气。
虽然他们一个个气愤填膺,但在危险面前,没人有什么异动,大家都看着长老们,等他们发言。
眼看大家都不说话,那个提醒大家的长老看着山上枯黄的干草,狠心说道:“他们必然躲在这树林荒草当中,若是出来厮杀,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既然如此,我们的放火烧了这些枯树荒草,他们若不想被烧死,只能退走,咱们也能更好地回家!”
他这话一说,听到的室韦汉子都有些惊讶。草原出身的他们,对冬日里放火是很恐惧的。冬日的草原,到处都是枯草,一旦失火,在北风的助阵下,往往就一发不可收拾。就算是侥幸躲过火灾,烧过之后的地方,第二年往往草也很稀少,原本的草场,也只能放弃。是以,他们对放火烧山,有种本能上的抵触。
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于是,大家也就心安理得地想着,反正烧的不是草原,是汉人的荒山,又怕什么?
当几个火把被投入到草丛当中之后,燎原之火迅速烧了起来,他们面前的整个山林,变成了一座火焰山,冬日里,山间大大小小干枯的树木,成了一个个的大火炬,而遍地的荒草,载着恶魔般的火焰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大火,让这群室韦人都不得不往后一退再退,足足退后了二里地。
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个很尴尬的情形——大火蔓延,烧光了敌人可能藏身的地方,可火势太大,他们一时半会,也无法过去。
那就等着吧,眼下的五回岭,铁人都会给融化了。不时有浑身冒火的野兔吱吱叫着从火场当中跑出来,跑着跑着就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呆呆地看着满山的烈火,这些室韦人心里都有些发虚。战阵之上杀人他们个个争先,可放火烧山这种有干天和的事,还是让他们颇为不安。不少人纷纷下马,跪在地上,对着自己的神明开始喃喃祈祷。
渐渐的,太阳西落,大火在五回岭上依然熊熊燃烧,在暗夜当中,也将附近照耀得恍如白日,一切都那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