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燎原
一场混战,在太阳要落山的时候,终于结束了。
整整一百名契丹骑兵,全军覆没,一个都没逃出去的,连一个活的都没有,甚至连一个完整的都没有。
而这边,更是伤亡惨重。袁超带的人当中,路上就被射死了五十多个,还有被绊倒踩死的,仅仅路上就死了七十个,后来的大战倒是没死多少,总共也就损失了九十多个。最惨的就是那些村民。这是个小村子,总共男女老幼也不过二百多人,如今只剩下三十多个,还各个带伤。张洵的人略好一些,可也战死了五十多个,受伤的足足上百人。
如今,夕阳下,袁超和张洵并肩在村口站着,看着两边的手下默默打扫战场,将完好的战马牵过来,将死去的契丹士兵剥个精光,盔甲兵器自然不会放过,就是衣服也剥下来拿走,死尸就扔在边上刚刚挖出的一个大坑当中。大坑里,除了被剥得赤条条的契丹人,还有就是战死的自己弟兄和村民们的尸体。
方才还红着眼彼此誓不两立的两边,此刻在一个大坑当中,腿压着腿,脸对着脸,却一声不吭。
当时勇猛顽强的村民们,此刻没有一个正常的。就是打扫战场,也是由山寨当中的喽啰们来,三十多个村民,一个个彻底的傻了下来,目光呆滞,手里拿着各自的武器,或者赤手空拳,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袁超看到了那个村妇。就是那个拖着一个骑兵的双腿,挨了几刀都不松手的悍妇,此刻满头是血,已经发黑结痂了,原本就抹了不少黑灰的脸上,黑一块红一块,已经成了一片大花脸。她呆呆坐在地上,看着前面的一滩血迹,仿佛是一截木头,一动不动。
袁超还没说什么,只是感叹了一声。张洵走了过去,在她的肩头轻轻一拍,这女人倒仿佛是被雷劈了一般,嗷嗷叫着站了起来,吓得方才砍了好几个契丹骑兵脑袋的张洵都退了好几步。
张洵站定了,看着那村妇叫道:“大嫂,冷静一下,我是这万安山上的大头领啊,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啊!”
这话一说,那村妇愣了一愣,随后,双眼逐渐回复了清明,看了一会,居然认了出来:“是万安山的张大哥,没错,之前你还打过隔壁村里的王老财主,没错。你坐着,嫂子给你做饭吃去!”
说罢,这村妇摇摇晃晃,居然走进了村子里,不多时,村子里居然真的冒起了灰白的炊烟。
开封府内,耶律德光看着眼前的战报,头都大了。
从大年初一进了开封府之后,契丹大军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从幽州到开封府,长达上千里的大地上,处处都是契丹人被袭击的消息。甚至在有的地方,契丹驻军被打的都不敢出城。契丹军队外出打草谷,也逐渐升级为上千骑兵一起出动,才敢动身。
短短半个月,各处的损失加在一起,皮室军已经死了一千多人,其中皮室军右军损失最为惨重。京军其次,也有两千多,随军的部族军有些已经回去了,可就报上来的数字最为心惊,足足四千人。
这一来二去,契丹大军已经损失了快八千人。
这还仅仅是人员上的损失,至于被抢走的财物、被烧毁的物资更是无法统计。
要知道,就是打一场大战,契丹大军就是败了,也不会阵亡如此多的士兵。耶律德光眉头紧皱,却颇有些无可奈何。他特意将冯道和赵延寿请了过来。耶律德光看着面前恭敬行礼的二人,先让二人起身,然后认真地问起了冯道:“太傅,你对此事,如何看?”
冯道接过战报,粗粗一看,也觉得触目惊心。他想了想,还是说道:“大皇帝,此事根源,还在我契丹大军,未得民心!”
耶律德光还没说话,赵延寿就指责道:“冯道,你胡说些什么?我大契丹国,带甲十万,纵横四海,何处不能征服?”
眼看耶律德光没有说话,冯道冷笑着说道:“征服?各地袭击契丹大军的事层出不穷,赵……魏王看看这战报,这是已得民心的样子?”
赵延寿却不去看他手里的战报,这些事情他多少知道一些,当下反驳道:“冯道,你不要在大皇帝面前妖言惑众。本王看过,这大多是一些刁民反抗罢了……”
耶律德光有些不悦:“半个月,一些刁民,竟然让朕的精锐都损失惨重?”
赵延寿赶紧跪倒在地:“大皇帝,这些刁民只不过是积少成多而已。小王在各军中了解,每次不过数十人,甚至只有几人,万一是走散了,也说不定……”
没等耶律德光说话,冯道就反驳道:“积少成多啊,魏王,岂不闻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乎?今日十余日,明日十余日,契丹大军若是日日如此,处处如此,不敢想象啊。大皇帝,微臣初闻各地不稳,也不曾当成什么重大的事情,可今日一看这战报,当真是触目惊心啊,长此以往,怎生了得?”
赵延寿一时没了话,想了想,又说道:“我契丹国大军众多,每次我们损失一人,就要当地百姓十倍百倍偿还,如此,我们怎会怕了他们?真要不服,早晚有打服他们的时候。大皇帝,我的麾下,还有十万大军尚未移防,小王愿带这些降兵,扫**四方,还大皇帝一个清净的中原!”
冯道摇摇头,缓缓说道:“魏王,死了契丹人,乃是伤我契丹国爪牙,可伤了中原汉人百姓,也是伤我契丹国的根本啊。这中原,也是大皇帝的中原,这百姓,也是大皇帝的百姓啊。若是不能让百姓归心,这中原,占了又有何用?”
这番话,让耶律德光连连点头,想了想,他又问道:“太傅有何良策?”
冯道犹豫了一番,先试听着说道:“大皇帝,微臣的话,可是有些不中听,若是忤逆了大皇帝,还请恕罪,否则,微臣不敢说。”
耶律德光大度地一挥手,笑道:“朕知道,背后诅咒朕的人多了,你冯太傅忠心为国,朕的心中,是有数的。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冯道这才说道:“大皇帝,中原百姓宁愿在石氏父子严刑峻法之下苟活,却敢于反抗大契丹国的精兵强将,这第一,是因为百姓心中,视大契丹为蛮夷,而非我族类……”
他这话刚刚出口,赵延寿就跳了出来,指着冯道的鼻子叫骂:“你这老匹夫,大皇帝宅心仁厚,你竟然敢辱骂我大契丹国?是可忍,孰不可忍?大皇帝,小王请斩这匹夫!”
耶律德光颇有些不悦,只是说了一句:“朕说过,恕冯太傅无罪。”轻轻的一句话,赵延寿就不敢再说话,乖乖退下,在背后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冯道的后背。
冯道缓了一缓,看了看耶律德光。耶律德光冲着冯道点点头,说道:“冯太傅是老诚之言,看事也是极准的,说的确实有道理。只是,我契丹国便是契丹国,如何让中原百姓归心呢?”
冯道眼看耶律德光虚心纳谏,心中颇为感动,认真地说道:“臣请大皇帝改国号,立朝廷,以汉服而面见百官。如此,则百官皆知大皇帝一心为了我中原百姓,与汉人乃是一体,百官知道了,则可传播天下,天下皆知大皇帝乃契丹人、汉人之共主,其抵抗之心,自然会下降一些。”
赵延寿又要出来声讨冯道,他虽然也是投降的汉人,可如今比契丹人更加像契丹人。赵延寿刚刚一动,就发现一道严厉的目光就射了过来,其中的威势,压得他站在原地,张口结舌不敢说话。硬生生将话吞回到肚子里,赵延寿实在是难受得要命。
可耶律德光却丝毫不管他的感受,沉思了片刻,问冯道:“冯太傅所言,有理。只是,朕是中原的皇帝,但朕首先是契丹人的皇帝,若是契丹国改名,此事甚大,尚且需容朕考虑一番。此是其一,那其二呢?”
冯道继续侃侃而谈:“其二,便是严令禁止契丹大军四下里劫掠,特别是打草谷。微臣得知,大多数的中原百姓,还是温顺的,只不过,契丹大军四下里打草谷,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白地。百姓大多畏惧强权,只要能活命,就不会反抗。如今契丹大军将他们劫掠一空,这马上要开春,正是饥荒的时候,是以他们只有一死。顺从是死,反抗则可能生,大皇帝,四下劫掠,实在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啊,就算是大皇帝再如何亲民,可治下百姓民不聊生,这反抗之火焰,终会成燎原之势啊。”
有了之前的教训,赵延寿虽然满腹牢骚,可仍然不敢说话。耶律德光再次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