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平
眼看这边剑拔弩张，那边船老大赶紧叫了一声：“各位客人坐好了啊，马上到岸了，抓好身边的东西，别摔倒了——”
随着一声喊，果然大船就要缓缓靠岸。眼看如此，那威风凛凛的武官哼了一声，赶紧抓紧了身边的栏杆。脱脱眼神冷漠，站在那里，膝盖都不弯一弯。
彭——
一声轻响，渡船靠了岸边栈桥，船上一阵晃动，乘客们也各个东倒西歪。武官看了脱脱一眼，这番人依然站得笔直，这剧烈的晃动，对他来说，似乎就跟没发生一样。这让这武官暗暗感叹，当年学武的时候，师父就讲过，下盘稳的大多武功高，想来这番人武艺不凡。想到这里，武官赶紧低下头，跟着人流下了船。
他本是禁军当中的一个虞侯，此次奉了杜重威将令，前去相州安排大军驻地的事情，当下看三位美女的护卫武艺高强，也息了心思，一心赶路去了。
这边脱脱取了马车，带着雷巧儿三女，在这边买了些路上吃的东西，继续赶路了。
一路前行，路上却不太顺利。这里是官道，沿路都是从北方赶往南方的难民，扶老携幼，大包小包的，有的走着走着，也不顾得官道上足足没过脚踝的灰尘，就那么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官道上仿佛便秘一般，当真难走。
他们一大早就过了黄河，中午时分就只是停下车子，吃了些干粮，继续赶路。就是这般，在天色将晚的时候，还没有赶到武陟县，一天功夫，只走了不到六十里。
脱脱看看天色，远方隐约有个店镇，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夫人，我们今日赶不到武陟县了，前方是北郭村，咱们就在那边找个客栈，休息一晚。”
雷巧儿在车中，已经是憋闷的无比烦躁，闻听可以下车休息，连忙答应了。脱脱赶着车，不多时就到了北郭村。
北郭村在南北官道边上，虽然是个村子，但村上客栈商铺酒楼一应俱全，甚至因为距离渡口比较近，不少商家还在这里设置了仓库，当真是一个繁华的所在。
特别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这里更是显露出一种病态的繁华。满大街的流民，天色将晚，一个个就在路边各家店铺门口两边坐了，铺开破破烂烂的被褥裹在身上，就要在这寒冬里过夜。
脱脱赶着马车，径直去了一家名叫“八方”的客栈。雷巧儿不知道，这家客栈，也是七雄帮属下的产业，专门为帮里兄弟来往提供方便，顺便能为帮里打探些消息，年年还有不少的结余送到总部。
一到这家客栈，脱脱就跳下马车，将马缰绳交给了迎面而来的店小二。这店小二也是帮众，认得脱脱，笑嘻嘻正要打招呼，脱脱眼里给了个眼色，口中大声说道：“我这两匹马，都是西域的好马，好料喂着，少不了你的赏钱！”
店小二也是机灵，笑呵呵接过缰绳，口中同样大声叫道：“客官放心，咱这百年老店，从来都是好料，那黑豆都用到四成了，绝亏待不了您的宝马良驹！”
这个时候，脱脱在他耳畔小声说道：“帮里的大人物，小心些，切莫出了岔子！”
这个时候，雷巧儿三女已经袅袅下了车，店小二一看是三个女子，不敢多问，点头牵着马走了。
脱脱带着三女来到店内，店里地方甚是宽敞，桌椅擦得锃亮，掌柜的约莫四十岁上下，一部长须足足二尺，正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脱脱请三女坐了，自己朝着掌柜走了过去。这掌柜的原先是山东百花山的寨主，姓朱名鸿飞，江湖人称美髯公，一杆大刀在山东道上也有些名气。后来李存去了一趟，不知和他说了什么，这朱鸿飞就弃了山寨，孤身跟着李存下山了。在跟着王绍学了一年之后，原本江湖上轮刀砍人的美髯公，就这么变成了八方客栈的掌柜的。
脱脱一看今日掌柜的当值，脸上一笑。他久在帮中，负责的又是去北地采买的事情，这道上的情况，早就了如指掌。走上前去，他笑呵呵说道：“朱老板，算账哪？”
朱鸿飞一抬头，看到是脱脱，当下先左右扫了一圈，发现店中此刻正有不少人在吃晚饭，也不多说，点点头，全当是行礼，口中大声问道：“客爷，您远道而来，小店干净又稳便，您真是来着了。”
脱脱也大声说道：“嗯，三间上房，有随行的女眷，要干净点！”
“好嘞！”掌柜的大声答应着，回头在身后柜子上找了找，递过三把钥匙，指指二楼：“二楼东边，一排三间，刚刚好，又干净又远离街道，安静。”
接过钥匙，脱脱带着三女上楼去安置，掌柜的自在名录上随笔写了几个名字，就是记录了。
没多久，四人各自安排好了，结伴下楼，准备吃点东西。
大厅当中的店小二殷勤上来，引着他们来到一个墙边的座位上，脱脱随口点了几个菜，又要了几个蒸饼，店小二点头过去了。
正在等着上菜的时候，店门口忽然进来一人，身后带了两名家人，雄赳赳气昂昂迈步走了进来。店小二一看，立刻迎了上去，口中赶紧着说着好话：“哎呦，这不是县里的刘大人嘛，怎生有空来了小店？”一边引着路，一边朱掌柜的就走了过来，也是笑眯眯地打着招呼：“哎呀，刘大人，哪阵春风将您给吹来了？赶紧赶紧，您最喜欢的砂锅炖羊肉，给您预备着呢……”
隔着几个桌子，萍儿小声问脱脱：“哎，放羊的，这人是谁啊？”
脱脱一愣，随即回答道：“这人是武陟县里的典史，叫刘文阁，外号叫刘剥皮，其他的我也不清楚。另外，我不是放羊的！”
这个时候，恰好小二来上菜，脱脱就丢了个眼色过去，问道：“什么来头？”小二一边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一碗一碗地往桌子上放着菜，一边说道：“刘剥皮，早年间就不是好东西，现在借了契丹人的势，给契丹人带路到处抢东西，契丹人的狗罢了……”
正在说，门口忽然进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子，寒风中哆哆嗦嗦的，在门口躲躲闪闪，不敢进来。朱掌柜的瞧见了，忙拿了个蒸饼，给送到了门口，这女人千恩万谢地接了，正要吃，却忽然瞧见了刘文阁，顿时把蒸饼一扔，尖叫一声就冲了上去。朱掌柜就是愣了一愣，这女的就已经冲到刘文阁跟前，一把抓住刘文阁又哭又叫。
小二赶紧把菜摆上，就要和朱掌柜一起拖那女子，却被雷巧儿拖住了。雷巧儿问他：“什么情况？”小二不敢得罪，只好说道：“这女子，是咱们边上龙源镇王员外家的夫人，也是大户人家。王员外往日和刘文阁有些隔阂，前几日，这刘文阁就带着契丹人，将王员外的家给抄了，王员外也给契丹人杀了，这夫人被糟蹋的不成人样，当时就傻了。咱客栈的砂锅菜做得好，王员外当年也没少照顾，王夫人流落到这北郭村，每日里掌柜的见了，就给个蒸饼，也就是活命罢了……”
雷巧儿的手不由得放松了，店小二一看得空，拿着托盘就敢过去和掌柜的一起去拉那疯女子。不仅仅是他二人，那刘文阁刘大人的两个随从也一起动手，几个大男人竟然拉不动一个疯女人，刘文阁气得连连大骂。
眼看刘文阁动了真怒，几个人不敢怠慢，使足了力气拉扯，只听得刺啦一声，疯女人手上带着刘老爷身上衣服的几片破布，被拽了过去。
朱掌柜赶紧和店小二就要拉着疯女人出去，刘老爷看看自己的衣服，恼羞成怒，上前对着那女人肚子就是一脚。这一脚下去，那女人本来就虚弱，竟然捂着肚子倒地不起了。刘老爷口中叫骂：“你娘的，是契丹人杀了你家王员外，跟我何干？”
朱掌柜赶紧劝解：“是是是，刘大人，这女人是疯的，谁不知道？前两天，还扯坏了小人的袍子呢。刘大人大人有大量，别和这疯子一般见识，您这顿，都是小人的，小人再给您一壶……”
话未说完，朱掌柜就发现刘文阁刘大人原地飞升了——他眼前原本比他略矮一些的刘大人，竟然忽然变得比他还高。朱掌柜往下一看，刘文阁双脚已经离开地面快要有一尺了。
朱掌柜退后一步，这才从刘大人脸上憋得通红的脸色发现不对劲。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红衣的女子，看样子三十岁左右，风韵犹存，娇俏明艳，只是此刻，她一只手就拎起了一百多斤的刘大人，仿佛只是拿着一件衣服，轻轻松松。
这女子，正是雷巧儿。
听了这疯女人的事，雷巧儿已经是肺都要气炸了，强行按捺下去，又见这刘文阁上前一脚，只怕是要将这疯女人踢死，雷巧儿忍耐不住，终于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