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民变
李存点点头，笑着说道：“既然干柴已堆积，小弟就去放一把火吧。只是……”
上官云龙不待李存说出来，立刻说道：“一千人的武器装备，和禁军一样的。而且——”上官云龙从腰间解下一块龙形的玉佩交给李存：“我懒得出山，这是我帮主的令牌，我漕帮中的人，见这令牌，如见帮主，你就代我去一趟吧。”
李存笑呵呵地接过来，忽然又冒出来一句：“两千套衣甲兵器，而且盔甲和弓弩什么的都要有。”
上官云龙一脸嫌弃：“李兄，亏我还引你为知己，如今怎一身的市侩气？”
两日之后，开封府外三里铺，流民的窝棚当中，一群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这些人，正是鲁大头一帮北地流民。如今春风渐暖，汴河已然解冻了，可因为契丹人的关系，来往的船只也不多，这些纤夫们也没什么活计。这样的日子，在这片窝棚区，已经饿死了不少人了。可好在鲁大头不时能得到七雄帮的接济，一些体己的兄弟们日子还过得去。
当鲁大头将李遇冬让他带人去二百里外的宋州做一桩大事的消息告诉这帮兄弟们的时候，这些兄弟们，竟然没有一个反对的。也许是看到了鲁大头的不解，石大郎说道：“鲁大哥，你是有什么不明白的？”
鲁大头点点他那颗硕大的头颅：“是啊，弟兄们，你们都不问问这一趟过去，做什么买卖？”
他的侄子鲁道洪说道：“三叔，别家不知，咱自家的事，能不知道么？咱们鲁家，如今只怕只剩下咱们两个了吧？人家有的有顾虑，也是顾虑家小财产，咱们光棍一条，就是杀头的买卖，咱也干了！”
石大郎闻听，颇有些不乐意：“小鲁，你这是怎么说？我虽然有老婆孩子，可你也知道，要不是老神仙恰好遇到，别说老婆孩子，只怕这个冬天，我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如今，那李公子是老神仙派来的，叫咱们去宋州，肯定是老神仙的意思，咱这条贱命，就是还了人家，那也是正理！”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眼看大家同心，鲁大头也对他们知根知底，再不犹豫，将谜底揭开了：“咱们这番去宋州，当真是要做大买卖的！李公子说了，宋州那边契丹人不多，才三百人，那鸟知州，也只是个一味逢迎契丹人的狗腿，上面——”鲁大头指指头顶的蓝天，一帮兄弟们以为天上有什么东西，纷纷望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鲁大头一巴掌打在自家侄儿头上，口中骂道：“我是说上面的人，了不得的大人物！不是叫你们看天！”
鲁道洪摸着脑袋，还是忍不住问道：“谁，是皇上吗？”
鲁大头一阵冷笑：“哼，皇上？皇上现在只怕已经去草原上放羊了，哪里有这等能力？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你们知道李公子吧？就是那人的手下……”
这帮人顿时感觉心里莫名的一阵感叹，二狗忍不住也叹息道：“唉，你说这是什么世道？黎民百姓被异族外邦欺压，皇帝投降了，老百姓交税纳粮养着的禁军成了帮凶，可偏偏是平日里打家劫舍的江湖好汉们去杀外族人，这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啊……”
二狗的感叹让大家都沉默了，良久，经常在外奔走的田二开口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个时候，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只有死人和活人罢了。”
眼看话越说越沉重了，鲁大头赶紧吆喝一声：“各自领了赏钱，回家安顿一下，明日就出发！没家小的，随俺去吃顿好的！”
宋州距离开封府不远，北方连年战乱，原本就和开封府差不多，也有不少北地流民，这番契丹大举入寇，原本宋州有户一万三千户，不到六万人，可现在流民足足有五万人，这五万人又大多聚集在宋州府城，城内城外凡是能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是形容枯槁的北方流民。这些流民刚来的时候还有些劲头，努力在城里城外寻找着能糊口的活计，但随后看到契丹人竟然一路就杀了过来，似乎他们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契丹人的铁蹄，于是纷纷死心。
但是，就在二月惊蛰这一天，天色阴沉沉的，隐约有雷声，仿佛是巨大的马车在天上跑来跑去。这样的天气，几百契丹将士早早就进了各自的宅子——是的，不是军营，是宅子。自从宋州不战而降之后，这些契丹人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卒，纷纷在城中挑选宅院，当成自己家了。原有的家主，识相的还让带些糊口的财物离开，不识相的，都已经做了鬼了。好在契丹军官还有点理智，没有净挑好房子，而是聚集在一起，要不然东一个西一个，那就彻底散了。
契丹人虽然能吃苦耐劳，但是在这花花世界中，还是迅速被腐蚀了——谁也不是天生就只喜欢吃苦的，吃苦更多的是没条件享受。如今这一个多月，不少士卒竟然胖了不少。
然而，他们不知道，一股汹涌的浪潮，忽然就出现了。
一开始，是从城外来了数百衣衫破烂的流民，然而没多久，就是数千人，这些人彼此交头接耳，然后灰暗的眼神忽然就有了神采，仿佛是回光返照一般。人越聚越多，终于有人呐喊一声：“杀契丹，抢粮食！”
契丹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粮食是续命的仙丹，这两样一起出现，顿时原本窝在城中各处的流民纷纷红着眼睛加入了。人群越来越巨大，就好像蚂蚁一般，黑压压一大片。
这群人直奔府衙旁边的粮仓，恰好，契丹人居住的坊区，就在粮仓旁边。
当外面汹涌的人潮惊动了契丹将士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的从“自家”宅子里出来的时候，衣衫不整，甚至有的连刀枪都没有。
一看到契丹人，而且是看守粮仓的契丹人，人潮立刻涌了上去。一个个的契丹士卒看着面前的人海，手中的刀枪也都在颤抖。
终于，血花绽放，但是很快，无数双手就撕扯住了那些契丹士卒，这些流民简直不像是人类，更像是野外人肉吃多了，红着眼睛的野狗。他们冲着被包围起来的契丹士卒，使用任何他们能想起来的武器——砖头、棍棒、破碗、指甲、双手、牙齿……不少契丹人是被活活咬死的。
面对着疯狂的人群，纵然是战场上纵横的契丹人，都丧失了面对的勇气。他们像原本他们欺负的汉人房主一般，惊声尖叫着，转身回到院子里，将木门紧紧关上，再用大木顶着，用后背死命抵住。
然而，他们这么做，下场和之前被他们欺负的房主一样。
墙头上不断跳下人来，很快大门就失去了意义，这些契丹人，也消失在人群当中。
粮仓附近，原本有不少厢军，但在看到人群之后，果断选择了逃跑。这些疯子一般的流民，在闯进了粮仓之后，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不顾生熟，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后面的人使劲向前挤着，仅仅是被挤死和摔倒后踩死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他们像一群蚂蚁，没有秩序，又极有秩序。他们将这如山一般的粮食扫**一空，用各种东西盛装，背着就急匆匆向外跑。他们的疯狂，仅仅持续了那么一段时间，很短的一段时间，在看到粮食，并且将粮食背在背上，抱在怀里之后，又从饿狼变成了绵羊，眼中的杀气和红光瞬间消失。
原先是流民，随后是城中的百姓，全城的人仿佛陷入了一场奇妙的狂欢当中，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去。
仅仅半天，宋州府衙几百驻防的契丹士卒全军覆没，辽国朝廷任命的知州不知所踪，不知道是逃跑了还是死在乱民手中。宋州城内堆积的粮食和契丹人四下劫掠来的财物，消失不见。宋州城外，处处炊烟。
这样的情景，不仅仅是在宋州。
仅仅不到十天的时间，亳州和密州，也失陷了，和宋州一样，守卫的契丹士卒被杀，官员和厢军消失不见，粮食和财物被流民哄抢一空。
此刻的耶律德光，看着桌案上详细的报告，久久无语。他知道，麾下的契丹人可以饮冰卧雪，顶着寒风和箭雨，在战场上纵横往来，可他没想到，这些野战如风的战士们，堕落的如此之快。三州放的士兵是不多，但加起来也有一千三百名，可这一千多人，在城里被流民，手无寸铁的流民打了个全军覆没，这让耶律德光开始了深思。
耶律德光身边，是他的贴身宦官，是个汉人，耶律德光叫他王伴当。当下，耶律德光长叹一声，口中说道：“朕不曾想汉人难制如此！”
王伴当已经是个老人了，他是当年李存勖杀宦官的时候跑到契丹的，听到这话，只是小心问了一句：“大皇帝，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