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寒心
耶律青山大喊冤枉,然后将那一晚耶律璟决定分兵,独自带着骑兵走了,把五百步兵丢给了自己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个清楚明白。
虽然耶律璟还没有说话,可三位大佬都已经明白,这事,应该就是事实。别的不说,耶律璟还就是这样的人。可耶律璟梗着脖子分辨道:“耶律青山,你休要血口喷人!决定分兵的时候,你这个副将,也不曾阻拦,为何败了,就是本王的不是?”
耶律璟这话一出,别说耶律洼和耶律吼,就是耶律德光,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耶律洼忍不住说了一句:“殿下,无论如何,您是主将啊。”
耶律璟此刻口不择言地说道:“本王是主将,可本王知道,包括你这北院大王在内,又有几人认为本王是真有本事带兵的?你们从来都是以为,本王是靠着父皇的余威,只不过是个耀武扬威的王子罢了!”一看耶律洼正要说话,耶律璟一摆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等眼看本王失败,只怕内心,还是在庆祝吧?”
耶律德光忍不住一拍桌子,对着耶律璟大吼一声:“放肆,你这黄口小儿,还不给北院大王道歉?”
耶律璟呼呼直喘,站在那里,却动也不动。
耶律德光不由得叹息道:“唉,你若是有阮儿的沉稳,该有多好啊……”
耶律吼在旁边赶紧转移着话题:“大皇帝,分兵倒也算不上什么错误,咱们辽军,早已经将这南朝军队打得胆寒,只不过这支军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是听听他们之后都遇到了什么吧,也许以后遇到这支军,咱们也不至于毫不知情。”
耶律吼这番话,顿时让大家停止了剑拔弩张的对峙,纷纷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耶律璟和耶律青山。耶律璟还是站在那边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张嘴的意思,耶律青山当先说道:“大皇帝,各位大王,末将这边,自寿安王带着骑兵走了之后,暗夜当中,忽然就冒出来无数的贼兵……”
随即,耶律青山将自己的应对一一说出,让耶律德光和南北院两个大王都纷纷点头。夜战当中,对手的情况不明,固守待援,是正确的选择,无可厚非。
最后,耶律青山说道:“末将摆下的阵势,若是白日,有弓箭手相助,不说不胜,起码不至于全军覆没。只是——”耶律青山看了看耶律璟,咬牙切齿地说道:“只是末将不知,为何寿安王殿下有一千铁骑,却没有一兵一卒过来援助末将!”
南院大王耶律吼也许是总是管着汉人的事情,处事圆滑些,眼看耶律璟有些下不来台,就出来说道:“寿安王,耶律将军,其实我军还是不错的,全员战死,没有一个降军,而且这是在对面那人山人海般的乱民攻击下,人数确实太少了。”说完,他冲着耶律德光一拱手:“陛下,还请下旨,催促萧元速速回军为宜。”
他这话顿时让耶律璟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他忍不住对着耶律德光说道:“父皇,这汉人着实可恶,我等诚心对他,他却当我等为仇寇!儿臣已然在战场上看得分明,此次袭扰我大辽军的禁军,就是相州禁军,还请父皇下令,清剿这些匪类!”
既然大家同仇敌忾,都把矛头对准了相州,那还有什么说的?
当晚,一夜无话,但相州军当中,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各种流言蜚语纷纷冒了出来。其中,最为活灵活现和接近现实的,就是辽国人在相州城外吃了大亏,这次要屠了他们。特别是有在野外巡逻的士卒看到了辽军战死士兵的惨状,而且节度使去觐见耶律德光,却一夜未归,更加坐实了这种流言。一时间,驻扎在相州城内的两千多军兵,人心惶惶。
第二天一早,没等这些提心吊胆的相州军把早饭吃完,军营外面就轰隆隆开过来一队契丹骑兵,各个弓上弦刀出鞘,一来就摆出了包围的架势。正在吃饭的相州军碗都掉了一地。其实耶律洼的命令是先解除这些人的武装,然后再动手。他们已经定下要屠城的计划了,但两千名相州军人,一旦全力反抗,辽军要付出的代价,也是相当巨大的。然而,昨夜的流言和今日辽军的来势汹汹,让这些相州军兵彻底疯狂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反正都是死,不如大干一场吧!
顿时,整个军营就成了一个杀戮的修罗场。相州军手无寸铁,可有些早就有准备的军兵,就是在吃饭的时候,也带着兵器,其他人一窝蜂跑去拿自己的家伙,所以一开始辽国骑兵仿佛打猎一般轻松,他们纵马杀入人群,手中弯刀不需用力,只是轻轻在这些人身上一带,夏日里薄薄的衣衫完全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可在他们快乐地屠杀了千余相州军的时候,其他拿了兵器的相州军人杀过来了。顿时,军营当中就不再是单方面的屠杀了,辽国骑兵也开始出现了伤亡。但一方有备而来,另一方仓促应变,除了有数十人逃跑之外,两千相州军,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而辽国这边,也付出了八十多人的代价。
一旦见了血,这些红了眼睛的契丹人,就不再是战场上的战神,而彻底沦为了只知道为杀人而杀人的嗜血禽兽。
从军营周边开始,无论眼前的这户人家,是否曾经帮助过反抗他们的民间武装,是否是衷心拥戴大辽国的顺民,是否是有财有势,在屠刀面前,一律平等。
城中的一切秩序,全部失控,到处都是鲜血与刀光。
辽国三千多军队,除了耶律德光留下五百多人的亲卫,其他人全部放进了城里,给他们的命令就是杀光见到的每一个汉人,抢到的财物,将是犒赏。
也许,相州城此刻的混乱与失控,也正是耶律德光在控制着。
相州城原本只有两千户,一万多人,但是之前辽国大军在相州城外的几番劫掠,让稍微有点门路的,纷纷携家带口来到相对安定些的相州城内投亲靠友,在契丹人动刀之前,相州城男女老幼,不下两万人。
对于这一场屠杀,寿安王耶律璟出了大力气,他以极大的精力亲自参与部署,让北院大王耶律洼都对他刮目相看——条理清晰,目的明确,为了杀戮而杀戮。这样冷酷无情的作风,让耶律洼不由得为之一颤。
整个相州城,都浸入了一片血海当中。
幸亏辽军自己也在城中驻扎,并没有放火,否则相州城内,将是一片十足的地狱。
当大屠杀开始的时候,相州城内的汉人们还一脸懵懂,期望可以用家中的财物来满足这些北方蛮族的欲望,但是他们错了,对方根本不理会他们奉上来的那些东西,而是直接动刀,男女老幼,见人就杀。
于是,后来的百姓害怕了,有的人做了缩头乌龟,紧紧关上大门,天真地希望那一层薄薄的门板,可以将这些凶神恶煞阻挡在外面;有的则看到大军还没有杀到自家门口,立刻带着细软东西向外面逃跑,只有极少数的人,毅然拿起手头能操起的家伙,红着眼睛与举着屠刀的辽军一拼生死。
关上门的,被破门而入,还是无法逃脱被屠戮的命运,羊圈永远不是最坚强的堡垒。
逃出去的,在大街上就绝望地发现,大队的骑兵摆好了阵势,碾压一般杀了过来。
带着绝望与愤怒拼死一战的,大多死了,他们最好的,只不过是带走一个两个辽军的性命。
然而,原本安排得天衣无缝的屠城,忽然变得有些不好办了。
在相州赌坊内密室当中,李存安然而坐,一杯香茶在手,不时喝上两口,表情很是轻松。外面的消息不断送进来,屠城已经开始。对此,李存是有些意料不到的,在他以为,可能相州军会倒霉,但是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变成这样,辽军的屠刀,竟然开始朝着百姓头上砍去。不过,眼下的情形,并没有让他太过于担忧。
他不担心,可赵文清却急的要死,根本坐不住,在密室当中仿佛一只被圈养的狼,不停地走来走去。每一次外面的人来通报情况,他都要将焦急的眼神投向李存。
一次两次,李存终于也忍耐不住了,让赵文清坐下来喝杯茶。
赵文清处于习惯,赶紧点头坐下了。可坐下后,仿佛屁股下面的不是椅子,而是火盆,嗖一声就站起来了。他还是对着李存说道:“帮主,您,还是早些走吧,这辽国军明显是不分贵贱,一概屠杀的,若是您在我这里有个三长两短的,帮里的兄弟们饶不了我的啊……”
李存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问道:“怎么,难道说你这里,不安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