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野外
郭威出言相问,刘安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郭威对这个无欲无求的兄弟实在是没辙,也不再打哑谜,直接告诉他:“是我阻拦了你的这个任命。”
刘安世只是皱皱眉,看着郭威,却没有任何不满。
郭威知道刘安世不会在意这些,不过,他还是给刘安世好好说了一番:“你我兄弟,本来很早就跟着皇上,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皇上现在虽然给咱们封的官职并不是最大,但是为兄现在是枢密副使,枢密使杨邠,军事上并不插手,仍然只是皇上的一个智囊罢了,调动全国军队,大权都在我的手里。”
“我一开始,想的也是为你谋些权力,可是,前几天我去找了太师——”
刘安世一愣,这个太师,不是别人,乃是冯道。他没说话,继续看着郭威。
郭威给他解释道:“冯太师知道我给你安排的是侍卫亲军马军副使的时候,冯太师说了一句话,他说,水满则溢。”
“我立刻明白了,兄弟,咱们两个,一个管调兵,一个管着侍卫亲军,权力太大了。所以,我立刻改了这个决定。你知道吗?皇上可是很不满意,执意要你在侍卫亲军,说有你在,他才放心。”郭威看了一眼刘安世,发现他还是那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郭威慢慢给自己倒上一杯酒,看着刘安世说:“兄弟,此事我没有与你商议,不过,还没有最终确定下来,就是因为皇上认为你功劳很大,又忠心耿耿,不放在侍卫亲军,实在不合适,此事还需要看你的意思。”
刘安世哈哈一笑,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后说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如此啊。这事我根本不在意,只要我能呆在军中,和自己兄弟们在一起就行。”
郭威却摇摇头:“你肯定会呆在军中,但是,恐怕原来河东牙兵那些兄弟们,和我,不能一直在你身边。”说完,郭威怕他不理解,又打算解释,却看到刘安世挠挠头,对着他说道:“大哥,我猜估计是要把我外放了吧?外放是正经,大哥你肯定没法一直带挈我,这我也懂,可我一个人到外面去怎么行?起码得让我带点贴身的兄弟们吧?”
郭威哈哈一笑:“哈哈哈,兄弟,你明白就好。这次你去外面,肯定要给你安排些人的。原来的老兄弟,你想带走谁都行,不超过一百人。”
刘安世呼了一口酒气:“还好,不让我光杆上任。让我去哪,大哥?”
郭威对刘安世这个态度很满意,他笑着对刘安世说道:“让你到外面去,也是一个为了咱们大汉考虑的。洛阳原本驻扎着一万五千禁军,降了以后,遣散了五千老弱,剩余的万余人将编成一个新军,就叫虎翼军,让你去洛阳,任都兵马使,洛阳一地向北方和西方的各路关卡、河防水军,都是你的部下。”
刘安世忽然眉头一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对郭威说道:“大哥,我在外面,又是手握重兵,我一去,这支新军就是你的。只是,你一个人在开封府,我不放心。”
郭威听到刘安世说出这番话,心里一阵感慨。不是别的,他这兄弟,他最是了解。看起来只知道练武带兵,但这么多年下来,官场中的东西,也不是不明白。郭威笑了笑,对刘安世说道:“皇上是个念旧的人,相信我只要没有谋反,他是不会有什么举动的。更何况,你在外面站稳了,我在朝中,才安全。咱们兄弟二人,我是你的后盾,到了洛阳不要手软,洛阳知府就是个摆设,让他好好搂钱就是,不必理会。记住,你是向枢密院负责的。我这边,还是那句话,你越稳,我越好。”
三日后,百余骑骑兵从开封府踏上了去洛阳的官道。这条路,他们当中的多数人,都曾经走过。
当先一员战将,正是刘安世。在他的身后,正是欧阳旭和王二两个始终不曾离开的亲兵。欧阳旭早已经不是文弱模样,一身的盔甲英武不凡,还留起了胡子,看起来颇有风度。王二却越来越老了,整个人仿佛风烛残年的老头子,胡子都全白了。
在他们不远,正是白服。前面的欧阳旭和王二一路上说说笑笑,他自己一人一骑落在后面,一双眼仍然冷冰冰四下打量,他的弓虽然在弓囊当中,但他的手就在附近,一举手就可以抄在手中。在他的身后,则是刘安世选出来的,原来河东牙兵中愿意和自己一起去洛阳的兄弟们。这群人都是和刘安世意气相投,愿意和他一起面对千军万马的人。这一百骑虽然人不多,可天下能拦得住他们的,似乎没有。
欧阳旭一直在劝王二别当兵了,老头一个,真要开战,还要麻烦自己照管。说来说去,老头并不理他,而是看着刘安世。欧阳旭啰嗦一阵,发现没有回应,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自家的主将,并没有看路或者别的,而是一直看着路边的田野。
欧阳旭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我说将军啊,这野外有什么看的?一马平川,也没有伏兵给咱们杀啊。”
刘安世面对这些生死兄弟,都视如自家人,当下指着田野,对欧阳旭说道:“你看看这野地,和咱们出使,护送王将军来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听刘安世这么一说,欧阳旭也开始转头看着四野。可在他的眼里,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他只好说道:“将军,还是一马平川啊。这里的地形,跟咱河东没法比,在这里打仗,什么伏兵都不好使,只能是硬碰硬啊。还有,这地方,是骑兵打仗的好地方!”
刘安世苦笑着,他是个整日呆在军营里的人,他的这个亲兵队长,也成了一个不管到哪里,目光的重点永远在如何摆兵布阵上。这次刘安世让他观察,他就观察出来了,这个地方,适合骑兵。
刘安世将目光投向了王二,王二看看,也摇摇头:“老头子老眼昏花,就等着发军饷换酒喝,看不出来什么。”欧阳旭立刻接了一句:“你看,你看,刘将军,我都说了这老头早该回去了!”
这个时候,不远的白服说了一句:“田野里,很多农夫。”
欧阳旭这才注意到,田野当中,与上次相比,确实多了不少人。这些人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是穿个短褂,其中还有不少妇女和半大的孩子,一个个在长满荒草的田地当中挥汗如雨,正在种些什么。
刘安世停下了马,身后原本懒洋洋的骑兵们,瞬间齐齐勒马,强悍的气质凸显无疑。
刘安世下了马,身后的欧阳旭和王二也下来,陪在他的身边。白服却端然坐在马上,只是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弓。其他的骑兵们也并未下马,只是纷纷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刘安世几步走下了官道,向着田野当中忙碌的人群走了过去。
原本这些百姓看到一队骑兵过来,还是有些害怕的。但看看他们的装束是汉军模样,这才略略安心。可一看他们下马过来,不少百姓还是丢下手里的锄头,急匆匆跑了。
这个时候,王二站直了身子,高声喊了一句:“乡亲们,我们是河东来的,不是契丹人!”
也许是看到他这个老头子模样的人比起那些凶神恶煞更加亲切一点,终于有一个看上去和他一样老的农夫,哆哆嗦嗦地从地里出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离着他们十来步,这老头就扑通一声跪下了,不停磕头。刘安世没动,王二上去将老头扶起来,带到了刘安世身边。
刘安世看了看这个老头,发现他一身粗布的短褂,露在外面的两只胳膊精瘦,上面的青筋暴起老高,让胳膊看起来仿佛是一根干枯的树枝一样。一双手又粗又黑,沾满了泥土。
刘安世换上一个和蔼的笑容,对着老头说道:“老人家,你们可是这附近的村民?”
老头连忙点头:“正是,正是,老汉就是那边刘家楼村的村民,祖祖辈辈都在这。”
刘安世抬头远望,果然在几里地之外,绿树掩映着,似乎是一个村子。村子安安静静,似乎没什么人。刘安世不由得问道:“老人家,我看你们村子,是不是没什么人啊?”
老头叹了口气,语调沉重地说道:“唉,将军,原本咱这村子,也算得上中等村子了,有七八十户呢。可先前契丹人来了,把粮食什么的都给抢了,乡亲们没办法,拖家带口的都跑到山里去了。这一路上,身子骨扛不住的,早就死了。等到契丹人跑了,咱能回来的,也就是一半的人了。边上赵家庙更惨,回来的,连三成都不如。加上现在都忙着趁天,赶紧种些东西,村子里的人,也都在地里了,村里就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