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雄关
刘安世心里不知道是怎样的滋味。听着老头的这些话,他不由得想起来自己幼年的那些经历。每次战火,百姓总是最遭难的那些。而中原的百姓,总是像野草一样,生命力极强,就像这些村子,他记得初春时节自己来的时候,还是一片残垣断壁,荒野当中也只是野草,可现在,村子看起来有了生机,大地上也重新长了起了庄稼。
这就是中原的百姓,历经匈奴、五胡、突厥,北方的草原民族来了又去,不少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当中,可中原王朝,依然在每一次的打击当中再次崛起。
他不再说什么,可那老头看他们并没有什么穷凶极恶的表现,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住了:“我老刘这几年没少遭罪,也没少见队伍。这辽国的契丹人来的时候,吃着我们交的粮食的禁军,就变成了他们的狗腿子,反而帮着契丹人欺负咱们,真不是东西。要说,还是山里的李盟主和你们河东军。有你们河东军在,河东百姓算是有福了……”
听到老头夸奖河东军,听到的人纷纷挺直了胸膛,心里莫名的有一种骄傲。不过,刘安世还是问道:“方才老丈说起,山里的李盟主是什么人?”
老头摸摸脑袋,老脸一红,说了起来:“俺们这一次全村都跑到了山里。那边的邙山当中有个山寨,俺们就躲在山寨当中。寨主说自己是李盟主的人,是李盟主下了命令,让他们收容了我们,还给咱发粮食,跟契丹人打仗也是不含糊的!不过,老汉只是个平头百姓,李盟主他老人家,也只是听说,没见过。”
刘安世感叹一声:“这位李盟主,当真是一位好汉啊。”说完,他掏出几吊钱,挥手扔给了老头,转身上马,带人离开了,剩下捧着钱乐呵呵的老头一个人在路边地头傻乐。
队伍重新上路,可刘安世感觉身后这些跟了他好多年的兄弟们,身上似乎是有了一些变化。
一路前行,特别是走到当时他一人大战几十名辽国骑兵的地方,经历过的兄弟们纷纷给没见过这一战的讲了起来,越讲越是厉害,到后来刘安世简直成了三头六臂,追着几十个骑兵打。
他们一路前行,傍晚的时候,在汜水镇停下了脚步。
原本欧阳旭想要在镇子当中给兄弟们找些房子,却被刘安世给拦住了。他对欧阳旭说道:“咱们人太多,住一起肯定不行,分散了也不利于照应。我看,咱们就在镇子外找个地方,搭帐篷凑合一晚吧。”
欧阳旭却不答应:“这镇子不小,也是往来的要道,客栈酒店也不少,就是兄弟们多,起码将军带着几个亲兵,住镇子上吧?”
王二在旁边慢慢说道:“我看,是你小子想住店吧?”
欧阳旭急了,指着王二说道:“你个老不死的,我哪里说我要住店了?这样,你带几个人护着将军去镇子里,我带兄弟们在这里露营!”
刘安世一伸手拦住了他:“我这个将军,可是从来都和兄弟们在一起,没有例外的。这样,你带几个人,去镇子上买些吃食,对了,咱们在这中原腹地,也没什么敌军,买些酒,给兄弟们解解渴。”
一听刘安世让买酒,顿时这群大兵们纷纷鼓噪起来,喝彩声笑声响成一片。
闻听此言,欧阳旭不再言语,当下带了几个兄弟,直奔镇子当中而去。这边刘安世招呼兄弟们下马,设立拴马桩,扎营,和行军时候一样,丝毫没有放松。
好在,他们人也少,百十个人,一会的功夫,营地就设好了,不过想到这里没什么危险,刘安世就让兄弟们省力些,并没有挖壕沟。
这边营地都扎好了,那边欧阳旭也带着酒肉过来了,顿时营地当中又是一片欢腾。
第二天一早,刘安世带着人就出发了。他们沿着路,没走多远,就到了虎牢关。
这个地方,他们之前就走过,但此刻再来,心情却是截然不同。虎牢关的守将早就得到了枢密院的行文,远远看到他们来了,就赶紧带着人过来迎接。原本刘安世想见个面就走,但虽然才刚上午,虎牢关守将这边就早早备下了酒席,非要接待一番。刘安世想想,自己是他的顶头上司,拉拢下属也是他的使命之一,也就点头答应了。
当下,安排好了手下兄弟们,看时辰还早,刘安世就让守将带着自己在虎牢关附近看看。
站在关上极目远望,刘安世眼前的是一片被成千上万年以来的流水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沟壑,与河东那种山不同,这里大多是土山,或者说,原本是平原,只不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隔着一条沟两岸,看起来没多远,可要走起来,就得半天——两侧都是悬崖一般的陡峭,想找到一个稍微平缓一点的出口,实在是艰难。
往北一看,就是滚滚的黄河。
一条大道,沿着山脚,在黄河边过来,直入关口。虎牢关,其实就是在这片千沟万壑的土地当中修建的一座关卡。
守将在一旁殷勤指点。他原本是后晋任命的守将,辽军来了降辽,汉军来了降汉。刘知远也没有为难他,让他继续带着他的人守着虎牢关。刘知远对于这些投降的前朝文武,统统原职录用,有些还给升了官,这守将叫陈升,在开封府也有些熟人,知道这次来的这个将军,乃是刘知远的心腹,结义大哥还是枢密副使,早就存心巴结了。当下指点江山,上下千年的历史都被他说了个详详细细。
刘安世看着四周的地形,想着在这里发生过的数场大战,忍不住感叹:“好一座雄关!”
陈升立刻拍起了马屁:“将军高见,此地在手,则洛阳开封不得相顾,只要千余人,足当十万大军!当年唐太宗带三千人,就让窦建德三十万大军不得寸进哩。”
刘安世的背后,欧阳旭不屑地撇撇嘴,说了一句:“如此雄关,也得看在谁手里,咱河东大军过来的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陈升丝毫不以为意,脸色不变地说道:“这位将军所言甚是,皇上英明神武,纵横天下,这区区一座关,怎能阻河东铁骑?”
刘安世也不忍心看他如此为难,当下瞪了欧阳旭一眼,温言说道:“陈将军说的是,自古以来,得道者得天下,如今皇上深得民心,将军用心守好关,自然少不了功劳。”
陈升听了刘安世这话,心里一惊,他早就听说,眼前这个号称河东第一猛将,常常是一骑当千,面对千军万马眉头都不皱就冲了上去了,没想到还能说出得道者得天下这样的话,这让他对刘安世的评价再次提高了一些。
当下陈升用心带着刘安世将几处险要的地方看了一遍。眼看天气渐渐热得受不了了,也快中午时分,就邀请刘安世过去赴宴了。
酒席上,刘安世也不讲什么军律了,觥筹交错,和这个极会看风色的守将打成一片。这陈升顿时感觉受宠若惊。无论是哪个时代,投降的人最是敏感,能得到新朝上司的看重,这让陈升很是高兴。
吃饱喝足,又歇息了一阵,直到太阳偏西,不太热了,刘安世才坚决推掉了陈升的晚宴,带着兄弟们继续上路了。
这一路上风平浪静,两日后,他们来到了巩义县南的青龙山。过了这里,就是一马平川,纵马跑起来,很快就是洛阳了。
正在大家都在庆幸终于不用再翻山沟的时候,前面忽然传出一阵呐喊厮杀的声音。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们原本还在马背上打着瞌睡,摇摇晃晃的,听到声音,一下子刀剑出鞘,瞪大了眼睛,仿佛发现了猎物的猛虎。
刘安世也勒住了马,伸手取下自己的长槊,随后,就像在战场上那样,长槊向前一指,当先策马向前。在他的身后,欧阳旭和王二也拿出了兵器,一左一右护住刘安世两翼,身后是早就把弓拿在手中的白服。
转过一个山口,眼前顿时明朗起来。只见山脚下,两帮人正在奋力厮杀。其中一帮人,约有二百多人,头上包了黑布,挥舞着兵器围攻已经被他们包围在当中的车队。车队护送的保镖和跟车的伙计们大概有六十人左右,把大车围在外面当了障碍,凭借着这个简陋的车阵和外面的人奋力厮杀。
刘安世见状,长槊向上一指,顿时身后的弟兄们就勒住战马,停了下来。
刘安世也停了下来,挺着手中的槊,静静观察场中的形势。只见场中原本激战正酣的一群人,看到有人接近,还是全副武装的骑兵,都有些迟疑起来。被围在当中的那些人看到是官兵,立刻高声喊叫起来:“我等是洛阳城内的商人,运送货物到这里,外面那些人是青龙山中的贼寇,要抢我们的货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