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整肃
徐都头看着两个老兵,觉得俩人还当真挺上道的,不由得就把自己在军中的一些所得细细传授:“这时候,干啥都不行!种地,来一场兵祸,啥都没了;经商,且不说各地盗匪多如牛毛,就是商税,都收死你!还是在咱们这禁军里,好吃好喝的,每个月的军饷一分不少,多好!”
一个老兵抬起头问了一句:“都头,咱当兵,就是为了钱吗?”
徐都头瞪了他一眼:“当兵不为钱,为啥?”
不料,那老兵说道:“这乱世里,咱们也都有父母兄弟,咱们当兵不被人欺负了,可他们在家,要是被人欺负了,咋办?”
徐十七就是一愣,这事他倒是没想过。他的爹娘早就死了,就剩下个弟弟,跟着他在开封府,也算是平安。他当了军官,还娶了老婆,一家子太平,哪里会想这些?
老兵继续说道:“就算是住在开封府,可要是乱兵进城抢掠,一样要被欺压啊。”
徐都头想了想,却发现无话可说。他毕竟不是光棍一条,而且老兵说的也是道理,别的不说,前一阵子郭威大军入城,纵兵抢掠,徐都头虽然是禁军都头,可也是受害者。不过,他还是咬着牙说:“哼,他们抢我,那我就抢别人,总会抢回来的。”
老兵摇摇头:“抢的,也是别人的兄弟家人。我倒是觉得,咱们拼命,能让后面的家人们不拼命,就好。”
说完,二人的饭也吃完了。他们从随身的大葫芦里倒出点冷水,洗洗碗,站起来谢过徐都头,就走了。
徐十七站在那边,好一阵子没吭声,他想了不少事。
没等他想明白,前面就传来了命令,大军开拔,继续出发。
沿途这一路上,各州郡官员和百姓,特别是商人们十分踊跃,这让刘安世的大军行军轻松愉快了很多。
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兖州境内。
兖州一马平川,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大平原,虽然背靠泰山,但面前却是无险可守,大军很快就直抵兖州城下。
慕容彦超倒也识相,他自从宣布起兵造反以来,只是简单派人骚扰了附近的济宁,显示了一番自己的存在,随即,在得知朝廷出兵之后,他就乖乖缩了回去。
慕容彦超手下不过区区两万人,他为什么会毅然扯旗造反呢?
因为这并不是他单独的行动。
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刘崇。
刘崇也知道自己一家的实力,不足以打败后周,于是他在毅然向辽人屈膝投降,借兵的同时,还联络了慕容彦超和南唐的李昇。
他想的很好,到时候大家一起举兵,南北呼应,内部再有慕容彦超,内外结合,着实不错。
但是,他们的距离,太远了。当时的消息传递也没有那么及时,以至于在刘崇毅然起兵并且都开始围攻晋州了,这两家还没有动静。
后来,消息便是刘崇一直在围攻晋州。后唐那边没有动静,慕容彦超思前想后,终于决定起兵。
可就在他起兵之后,他也是瞻前顾后,既不敢放心大胆的进攻,也没有投降的打算。
终于,慕容彦超得到了朝廷出兵的消息。他立刻行动,撤兵回来,死守兖州。
兖州城下,刘安世带着三万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这里。
随后,他安排人手,就在城外五里的地方扎下了大营,而且是在城头守军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掘壕、设寨,看起来一点戒备都没有。可十分默契地对他们这种行为视而不见。
其实,刘安世倒是安排了林永带着人,就在不远处的树林当中藏着,就等城里的人出来了,来个迎头痛击呢,结果,一直到大营都扎好了,士兵们都安顿上了,城里的人也没出来。
在树林当中的林永眼看天色将暗,这才骂骂咧咧地出来,回了军营。
大营当中,刘安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明日休整一日,后天攻城。
这也是惯例了,一来进攻的军队往往赶到一处后立足未稳,体力也缺乏,需要休整,加上攻城的大型器械,有的需要组装,有的需要就地砍伐树木进行制作,这些都需要时间。
大营当中,徐都头安顿好了自己的那些部下,又开始沉思。
他原本是个浑浑噩噩的人,打仗就像是一门营生,和种地或者经商卖艺差不多,出力气拿钱就是了。可那一天那个老兵的一席话,让他感觉,自己当兵,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吃粮,也应该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去做。
他看着远处的兖州城,呆呆出神。
忽然,在他的身后有一阵脚步声,随后一个粗豪的嗓音响起:“老徐,你这两天怎么不对劲啊?”
徐十七知道自己这两天有些和平日里不一样,他平日里除了算计军饷怎么花,似乎就没有动脑筋的时候。身后的这个人,是他这个都里的老兵,在禁军当中也当了快十年的兵了,和他一样,经历了这么多战事,毫发无损。
老兵姓郑,因为曾经在战场上一脚踢死一个人,就有了个诨号叫郑一脚,叫的时间久了,真名大家反而给忘记了。
这郑一脚却是个臭脾气,又是个单身汉,发了军饷就是喝酒赌钱,这么多年过去了,不但还只是个大头兵,而且一文钱都没攒下来。
郑一脚在徐十七身边坐下,神神秘秘地对着他说道:“都头,听说了吗,这次咱们来攻城,其实不仅仅是攻城,还有其他的事……”
看他说得认真,徐十七不由得问道:“咱们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事?听调,拿赏钱,砍人,咱们要做的,不就这么简单吗?”
郑一脚凑在他身边,小声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有个朋友,认识上面的人,说皇上要重新编组禁军,要裁掉不少人呢。”
这个消息确实让徐十七一惊,裁人?他不由得问道:“为什么啊?这年头,各家节度使都只恨自家兵少,哪有裁人的道理?莫非,皇上没钱养兵了?”
郑一脚大大咧咧地在他的身边坐下来,侃侃而谈:“你懂什么?皇上之前是没钱,咱都知道,那后汉的国库,早就空了。可不知道皇上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凭空得了不少钱,过年时候咱们的赏钱,那是一文都没少。不过,听说是皇上觉得咱们这些禁军只能打打顺风仗,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才要整顿一番呢。”
徐十七心里不由得想到,自己要是不当禁军了,能干什么?好像什么都干不了了。这个年纪了,除了军队里的一些本事,他什么都不会。而且,离开了禁军这个大团体,也让他觉得无依无靠——乱世中,刀枪还是让人心安。
郑一脚继续说:“听说,因为这事,皇上和王枢相吵了起来。王枢相的意思,是原来的禁军,就是咱们这些人仍然保留着,另外拣选精锐,重新来练兵,皇上嫌太花钱,想将咱们禁军中的一些人直接给裁了,说是省钱。要我说啊,人家王枢相还是有见识有胆量,皇上什么人?他就敢当面跟皇上吵,能不厉害么?”
不仅仅是徐十七这里,类似的话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在军营当中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虎牙军还好些,捧圣军当中颇有些人心惶惶。
而他们的指挥使马彦超,正在大营当中苦劝刘安世:“刘帅,末将觉得,就是要整军,也要悄悄的进行,甚至那些想要动的人,事先就不能让他们知道,更何况,咱们现在是在打仗,不是时候啊。而且,您现在一早就把消息放出去,万一这些人有个什么举动,城里的慕容彦超再一出来,只怕咱们就要完了啊!”
刘安世不以为然:“无妨,我就等着他们呢。”
马彦超虽说是捧圣军的指挥使,也是原禁军当中的老人,可他对刘安世还是相当敬佩的,他是真心不想让刘安世出什么岔子,于是继续劝道:“不能大意啊刘帅。我知道,你那虎牙军不但是你的心腹,更是骁勇。可好汉架不住群狼啊。”
刘安世看了看马彦超,忽然问了一句:“马将军,你是不是对你的捧圣军,没什么信心啊?”
马彦超闻言,不恼不火:“是,我是没信心。刘帅,给你说实话,这禁军,是该整肃一番了。打仗就靠赏钱,没赏钱不出力,赏钱少了少出力,赏钱多了出死力,禁军,已经烂了。不瞒你说,别看我是捧圣军的指挥使,若是战前没许诺,战后无赏钱,别说指挥不动,只怕某一天,这群兵痞一拥而上,杀了我都有可能。”
刘安世听着马彦超的话,竟然也只是点点头:“是啊,所以我们要整肃。不是说不给赏钱,当兵打仗,提着脑袋,确实该给,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没赏钱,宁愿死都不出力,这样的军队,要了也没用。马将军,你且安心,一切,我自有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