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锻造
在刘安世的身后,无数的人潮水一般冲着他冲了过来,可他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仍然不紧不慢地走着。
眼看这些人再有十几步就要追上他的时候,营门寨墙上忽然竖起一杆令旗,左右摇摆,随后,寨墙上就冒出了无数平端着劲弩的士兵,他们目光冷峻,一露头二话不说,冲着这群冲过来的乱兵就是狂射。
前面的士兵射出手中的弩箭,立刻退下,随后就是另外一排士兵冒出来,继续射箭。
一排排弩箭狂风暴雨一般射向刘安世身后的人群,在人群当中犁出一道道的血肉胡同。
弩箭弓力极大,这距离又近,当真是一箭过去,就是洞穿好几个人,一时间在刘安世的身后,血流成河。
骤然遭到这种毁灭性的打击,纵然这些乱兵都曾经是精锐禁军,可他们既没有盔甲,也没有盾牌,只能用血肉之躯硬抗着箭雨的打击。一排排的人倒了下去,后面的人也开始遭殃。
没有人,能够接近刘安世十步之内。
很快,后面的人崩溃了,他们大喊一声,掉头就跑。
他们散了,刘安世却勒马转了回来,看着这些人,满脸的遗憾。在城头的马彦超看到了这一切,也是暗自摇头。昨天虽然说他建议的将这些人全部处死,可毕竟是他的手下,当刘安世说给他们一个选择,一条生路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暗自有些高兴的。但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这些人,当真是死不足惜。
马彦超从寨墙上下来了,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在刘安世的身后,寨门打开,一队队的刀盾兵一手持刀,一手举着团牌整齐地进入大营,在刘安世的身后列阵。
片刻之间,刀盾兵列阵完毕,寨墙上的弩箭,也终于停歇了。
刘安世看着躲得到处都是的乱兵,他们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嚣张跋扈,而是一个个目光惊慌,看着刘安世和他身后的刀盾手——这个架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些刀盾手,都是刽子手啊。
然而,刘安世还是没有动,他朗声说道:“一个时辰还没到,愿意服苦役恕罪的,排队出来。”
可是,对面躲在帐篷、营房甚至草垛中的乱兵,竟然还是没有动静。他们面面相觑,有人心中动摇,但却没有人敢动。他们有的人在后悔,方才若是乖乖听话,服苦役也比丢了性命强啊。
这些人没想到,刘安世并不是孤身一人来的,这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可现如今,自己这些人刚才的一番举动,换成任何人,只怕都要被激怒了吧?
犹豫当中,一个个子高大的士卒模样的人站了出来,大步迈过方才那一堆的死尸,来到了刘安世的马前,扑通一声跪下了:“刘帅明鉴,俺们只不过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从来都是上头说什么俺们就听什么,方才他们有想法,俺们可没有动。刘帅,俺愿意去当苦力!”
刘安世一点头,他身后的刀盾手们齐刷刷让出一条通道,这个高个子就站起身来,朝着营门外走了过去。
眼看他毫发无损地出去了,其他人就再也呆不住了,一个一个地跑了出来,表示自己是无辜的。
刘安世也不说什么,挥手就让他们过去。
只不过,每次通过的,最多也就是五十个,其他的就只能排队。这些乱兵也明白,自己这些人方才已经闹过一波了,对方小心提防,也是应该的。
他们想不到的是,在外面,徐十七徐都头带着不少捧圣军的底层军官,正在一个一个甄别。凡是当兵不足一年的,人老实听话的,统统被挑出来带到一边,另外平日里偷奸耍滑耀武扬威的,却被带到了另外一边。
一开始这些人只是以为要把自己这些人打散,也没在意,但是随着身边同类越来越多,终于,另外一边的人感觉到了不对——自己这边的,怎么净是些军营当中不好收拾的啊?莫非,是把咱们诳出来,然后还是难免一刀?
可想想方才暴雨一般的箭雨下倒下的人群,还有周围亮闪闪的刀枪,他们还是忍了。
终于,所有人甄别完毕,约有三千多还算老实的,被重新编队,带走了。
另外六千人,则同样被重新编队,也被带走了。只不过,押送他们的人,一个个横眉怒目,恨不得就盼着他们闹点乱子,然后有借口砍了他们——押送的,大多是虎牙军的士兵,昨天这些人对自己的围攻,虎牙军上上下下,可都没忘呢。
被分出来还可以抢救一下的士兵,也被打散,三五个分入虎牙军。虽然虎牙军昨日一战损失了约两千人,但有了这三千补充,反而人数多了一千。
而另外的,当真如同刘安世说的那样,被押送到各地严加看管,服苦役去了。
这一下,一直忙碌到天黑,才算有了头绪。
刘安世刚回到城中自己的住处,就看到马彦超已经等在那里了,而且,在他的桌案上,摆满了酒菜。
刘安世一笑,解了盔甲,径直就坐了,二人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彦超放下筷子,发自肺腑地说道:“刘帅,给您说个掏心窝子的话,当初对于你来当主帅,我是不服气的。我以为你就是靠着皇上的关系才有当主帅的资格。但这两天,我是真服了。”
刘安世喝酒吃肉,看了马彦超一眼,却不说话。马彦超继续说道:“您战场上勇猛,这大家都知道,可就冲着您今天在军营的举动,我马彦超以后跟着你,我放心。”
刘安世微微一笑:“马将军,你也让我意外。”
马彦超一愣:“意外?意外什么?”
刘安世说道:“我原以为你摆了酒肉,是要我走走关系,给你调个职务什么的,没想到却是说这事。”
马彦超哈哈一笑,随后说道:“哈哈哈,刘将军,我是想明白了。我虽然也算是将门之后,但之前打仗,就是跟着瞎跑,上头说砍谁,砍谁就是了。可现在,没了兵我才知道,世间有许多事,比带一群人砍来砍去的,有意义多了。我家里还算有点家底,回去,就打算不干了,在开封府当个富家翁,比啥都强!”
刘安世却忽然说道:“比给我当个副将都强?”
他这话让马彦超顿时就愣住了,刘安世话里的意思,难道说,是要把自己留下来,给他当副将?这可不仅不是降级,简直是高升啊。武将最怕什么?不怕任务艰难,不怕敌军强大,就怕自己跟的人不行啊。可刘安世是谁?皇帝的结拜兄弟,威名赫赫的猛将,只怕未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类的官职,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跟着他,绝对不亏的。
不过,马彦超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他苦笑着说道:“刘帅,莫要羞臊我了。我马彦超有什么能耐,别人不清楚,我自己还是知道的。论武艺,我跟您比,差远了。论胆略,更不行,我就是个守家贼;论出身,我既不是郭帅,皇上旧部,也不是河东一派,我是禁军出身。”
刘安世却不以为意:“可我就需要你这样的人。论武艺,冲锋陷阵的只是猛将,算不得主帅。而且,我恰恰喜欢遇事就自己带着人上了。之前还行,一切有皇上指挥,我只管冲杀就是了。可现在,我是一军主帅,我冲出去了,全军还需要人手。你性子谨慎,刚好。”
马彦超试探着问道:“刘帅,你帐下的都虞侯赵鼎,就很不错啊。打仗的时候我看了,大胆,人又精细,还谨慎,可造之材啊。”
刘安世摇摇头:“他虽然是我的旧部,也确实是个将才,但现在,我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旧禁军出身的。”
他这话一说,马彦超顿时明白了。刘安世的意思,自己恐怕以后统带禁军的时候多,有他马彦超在,起码各方面的关系都能打理。
想到这里,马彦超顿时站起身来,对着刘安世就是大礼参拜:“刘帅,末将愿意跟随刘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安世赶紧扶起马彦超,二人重新落座。
这一次,主次分明,马彦超也加倍小心逢迎,使出自己在开封府各处厮混得来的酒桌上的本事,当真这一席酒,吃得是宾主尽欢。
就在要散的时候,刘安世说了一句:“今日已晚,明日我修书一封给皇上,和报捷的文书一起,估计你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现在还没有让咱们回去的命令,我给你三千虎牙军,加上你那两千立场坚定的捧圣军,先把捧圣军的架子再搭起来吧。”
马彦超一听就是大喜,这是什么意思?看起来自己这副将,还是兼差,自己可以依旧是捧圣军都指挥使了。这意味着,自己的俸禄军饷,年节赏赐,一点都不会少!
当下马彦超乐呵呵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