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野心
那人似乎是发觉有人，立刻转身跳下了高墙。老崔本想叫人，但是又怕耽误了事情，白白让这人跑了，只好一纵身上了柴堆，再一提气，跃上墙头。四下一望，很快就看到那人的身影，居然就在不远处，似乎是在等他。
他顿时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他的武艺也是不错，又擅长用毒，艺高人胆大，举足就跟了上去。
跟了一段，他越发感觉不对，那人轻身功夫比他高明多了，他大踏步前行，已然势如奔马，可那人只是轻飘飘的几步，就是几仗远，但就是不远不近，甚至还有些等他的架势。
前面肯定有陷阱。老崔回头看看自己离镖局已经有一段距离了，顿时停住了脚步。明知道不对劲，再去，就是傻子了。
那神秘人眼见他停下脚步，也停了下来，居然转身冲他过来了。
巨大的危险笼罩着老崔，他正要转身就走，却听到那个人说话了：“崔叔，这几天不眠不休，您老人家身体可好？”
语气平和温厚，处处透着体贴，他一下子听出来了，这是李存的声音！他定睛一看，刚才在追的时候，那个人衣带飘飘，也不曾看明白，现在停下来了，那个人的右手袖子，却是空****的。
李存？可李存明明不会武功，更不要说如此高明的轻功！
夜色中，这个人的面色看不清楚，不过，这个人正在向他走来，他心一横，不管如何，一定要弄明白。
他没有动，静静等着。
终于，那人近了。
月色如水，洒满了安静的汴州城。整个汴州似乎被笼在一层银白色的纱帐中，并不黑暗，只是朦胧。
他看清楚了，正是李存！
那标志性的刀疤和残缺的右手，要假装太难。
李存慢慢走近了，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如果他不受伤，没有那道长长的刀疤，只怕这笑容真的能融化冰雪。可此刻，他脸上的刀疤扭曲着，原本的温和，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寒夜里，老崔感觉到了不同。往日里的李存，虽然面貌被毁，但是待人接物都是温文尔雅，一举一动让人觉得很舒服，但此刻，老崔感觉到的，是自己仿佛被一条剧毒的蛇，给盯上了一样。
他定了定心神，勉强挤出点笑容：“原来是姑爷。郑州那边的事，想必已经办妥了吧？”
李存走近了，却没有贴太近，两人之间差不多五步的距离，这是一个能让人感觉到安全的距离。他停下来，脸上依旧带着笑脸：“崔叔，郑州那边的还没有办好，只是我很想念崔叔，特意回来看看。”
老崔不想继续跟李存打哑谜，他觉得这个地方，继续待着很危险。他脸沉下来，质问李存：“你明明武艺高超，为什么要隐藏起来？处心积虑接近雷家，你到底什么目的？”
李存不看他，反而抬起头看看月亮，说了句月色如水，随后哈哈一笑：“崔叔，如果我要是依仗着武艺投奔到这里，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会是雷家的姑爷，上上下下都高看一眼吗？”
老崔眉头一皱，他问道：“雷家的小姐，恐怕也是你下的手？亏巧儿对你死心塌地！”
李存脸色狰狞：“她？之前她何曾正眼看过我？自以为是仙女？哈哈哈，崔叔，越是高高在上的，跌落下来的时候，越是失落。我最喜欢的就是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内心里崩溃后的样子了。那些人，是我找的，我还有帮手，我让人早早安排在了雁鸣湖，而且，是我在她耳边不时提到城西的雁鸣湖，夏日里是多么凉爽……她对我死心塌地，哈哈，为什么？是因为我救了她，而且保住了她的名声，若是第一天，她不至于对我那般鄙夷，也许我会换个手法。可惜了雷小姐那般曼妙的身材……”
老崔的心里在滴血，但是他很多事情弄不明白，他继续沉声问道：“这么说，你出现在大少爷身边，也是安排好的了？”
李存点点头：“是啊，街上找了个人，假装的，后来就被我杀了。崔叔，现在这个时代，真的不是你们这些迂腐的人能处的时代了。你曾经怀疑过我，甚至派人去过潞州，只是，你为什么不查一下那个曾经偷我东西的人呢？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只要一查，哪怕那个人不在，恐怕我都很难解释。”
老崔此刻反而稳住了心神，他问李存：“这么说，你就是漕帮的人？”
李存哈哈一笑：“崔叔，您不要看不起我好吧？就上官云龙那个人，吹箫画画还是不错的，漕帮在他手里，算是糟蹋了。”
李存的话，让老崔心里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你不是漕帮的人，那为什么……”
李存很明白老崔在想什么：“崔叔，我不知道你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可你这心思也太不够了，莫非那个时代的江湖，就这么好混？你一直找的人，不是我。出来吧，小石。”
在老崔身后的街角，慢慢转出来一个人，正是雷小石。
一见面，雷小石也笑嘻嘻拱手行礼：“崔叔好。”
李存微微一笑：“崔叔，让你明白也无妨。小石是个有志向的年轻人，你们这些人，已经不能让他心服了。”
瞬间，老崔心里明白了：“小石找回来那个人，莫名其妙的死了，只怕是小石自己下的手？”
雷小石也很大方地承认：“不错。本来我并不知道李公子是如此的智谋出众，我抓了个人，回来后，李公子就找到了我，一番长谈，我觉得李公子才是我值得追随的那个人。”
老崔呸了一口：“亏雷老虎对你那么好，真瞎了他的眼！”
雷小石冷笑：“他对我好？那是因为我有用！我十来岁被他收留，练武我是最刻苦用功的，办事我是最用心的，可最后，得到一切的肯定不是我，而是那个就知道喝酒胡混的雷振远！我如何能够心服？李公子让我嫁祸漕帮，我才知道，他比我，看得更远，想的更多，最后，也必然站得更高。”
李存一摆手：“小石，你我兄弟，这些话就不必说出来了。”
雷小石恭恭敬敬地拱手：“是，李公子。”俩人根本不把老崔看在眼里。
老崔知道他们之所以敢把一切都说出来，乃是十分肯定把他留下。他干脆不去想，又说道：“好心机，好计谋，好手段！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还请李公子明示，否则，死也不瞑目！”
李存说道：“崔叔但说无妨，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崔问道：“就是今日之事！这事是你走后我们才决定的，你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李存说道：“很简单，李御风已经是我的人了，死心塌地，我走的时候就把他手下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安排在镖局附近。这两天你们如此封锁消息，我早就得知了。今日之事，也是我事先和小石商量过的，目的就是将你引出来杀了。不为其他，只是除掉雷虎的一根最粗壮的臂膀。”
李存想了想，又说了其他的事情：“崔叔，既然您已经是将死之人了，我也不妨告诉你。漕帮的上官云龙，想的不过是他的漕帮的产业，雷虎想的不过是做他的绿林盟主，我想的，是要先统一整个江湖！到时候，财，有漕帮的水运、码头和各种店铺作坊，人，有三山五岳的绿林豪杰，就是鸡鸣狗盗的，也是很有用途的。这只是我的第一步。”
“第二步，我就要整合这些力量，这些力量一旦整合起来，哈哈哈，就算是我想登基当皇帝，也差不多够用了。”
“这第三步，我要是做了皇帝，就灭了所有的节度使和周围这些打来打去的国家！正是他们，害的天下民不聊生，害我成了这个样子！”李存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刀疤，咬着牙说道。
老崔心里顿时不知道什么滋味，李存的想法，果然是和他们这些江湖人不同的。从来江湖人就认为，江湖事，自然是江湖人管，官府的事，从来不去招惹，可以当做靠山，但是谁都不曾想过取代。而且，李存的话，让他有了一个更大的疑问：“李公子，你既然处心积虑想要当天子，可为什么要从雷家下手呢？先如今各地节度使多如牛毛，你这样的大才，到哪里都会被重要的吧？”
李存说道：“那样时间太久，我等不起，而且，如今的天子，是兵强马壮的人当的，用不着我的计谋，只要能征善战就行。而且多少人原本是有天命的，可在征战沙场的时候，说不定一支箭射在身上，这未来的天子就死在了路上。大浪淘沙，太费力气，倒不如借尸还魂，整合现成的力量，既稳妥，又安全。而且，崔叔可能要质问我为什么目的如此高尚，手段如此卑鄙？这就是咱们的不同了。你们一向认为，好人便是好人，坏人便是坏人，可这个世上，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只要达到我的目的，最快的，最方便的手段就是最好的。至于名声，知道的人死了，就没人知道我是坏人了。你看前朝的皇帝天子们，哪怕起家的时候再是无耻，史书上也记载的是一代明君！”
李存看了看月色，淡淡地说：“月色甚好，崔叔，你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