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尋昕走近那個攤位才發現，那並不是他理解的蘋果糖，竹簽上串著的是是一種長著翅膀的紅色果實，外麵用黃澄澄的糖漿包裹起來看，像是藏在金子堆裏的紅寶石般奪目。
“這是什麽？”何尋昕問。
“焦糖丹翅果咯！”攤子後麵的商人得意地說道，“這可是獨家製作，味道比外麵那些低劣的山寨品純正得多！保證你吃了讚不絕口！”
何尋昕心想你說這麽多不就還是個糖葫蘆串麽？看起來也不覺得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琉璃走到攤子麵前，蹲下身去仔細打量那份焦糖丹翅果，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像是一個小女孩在博物館裏看到用琥珀凝結封存的小小生物般感到驚奇。
何尋昕看琉璃挺感興趣的樣子，索性摸了摸口袋，他的身上也就剩幾個金幣了，是之前在落雨屯賣兵器後留下來的錢，也就拿來買小吃差不多。
何尋昕挑了一串丹翅果和另一串綠色的果子，外層都用焦糖包裹著，他付錢給商人，忽然瞄到了商人頭頂上的名字。
雜貨商人夏洛克。
為什麽覺得這名字挺耳熟的？何尋昕皺起眉頭想了想，不知不覺心裏忽然升起一股戾氣，抓著丹翅果的手漸漸握成了拳頭。
他又打量了一遍那個商人，商人的身形矮小，身上罩著黑色的鬥篷，露出來的手臂和臉部都長著深綠色的褶子，像是一張嚴重脫水的抹布。
唯獨他的兩隻眼睛格外明亮，透著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目光來。
何尋昕終於想起來了，他想起來的第一瞬間就是撲到攤子後麵揪住他的領子吼道：“奸商！還錢！”
“主人？”琉璃似乎嚇了一跳，不明白平和的何尋昕怎麽忽然就暴怒了。
街麵上不停有人扭過看向這邊，投來詢問或疑惑的目光，很顯然在這個美好安寧的慶典裏，何尋昕這道暴喝是很不和諧的，他們應該是怪罪他破壞了氣氛。
但何尋昕根本顧不上這些，他記起來了，他什麽都記起來了。
這個夏洛克是個全大陸隨意遊走的行腳商人，上一次見到他也是在格蘭哈爾小鎮，他和落照兩個人想從他這買一輛越野車，結果被他狠狠地宰了一頓，用大筆的錢買了一輛老舊的破車，差點害得他們沒命！
這一次回來的感覺真是奇妙，總是能夠遇到熟悉的人和事，仿佛時光倒流，將過去發生的都重演一遍。
不過這樣也好，他正愁半生都找不到這家夥了呢！
“客人！客人！就兩個果子錢不至於吧？”夏洛克有些驚慌。
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他哪裏還記得何尋昕，他以為對方是因為買了果子後臨時反悔，想要把錢要回去。
這要是在平時就是打劫啊！不過看在慶典的份上，加上果子也不值錢，他倒是可以把錢還給他，希望他不要這麽過度激動，破壞了慶典就得不償失了。
“什麽果子錢？”何尋昕降低了音量，卻依然惡狠狠地說：“把蓑衣和長弓交出來！”
“什麽蓑衣……等等，你是……你是那個……”夏洛克的眼神變來變去，看來是認出何尋昕了。
最後他看了一眼琉璃，眼神又變成狡黠起來：“上次的那個女孩怎麽沒來呢？”
“你管呢！你這奸商！趕緊把東西交出來。”
分清楚情勢之後，夏洛克反而不那麽驚慌了，他用力地推開何尋昕，後退了幾步和他保持著距離，又擺出了那副標誌性的商人嘴臉來。
隻見夏洛克輕抬下巴道：“那畢竟是人家賣給我的東西，她本人都沒有向我要，反倒是你這麽著急做什麽？”
“她不會來了，我來替她要回去。”何尋昕說。
“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她死了！”何尋昕咬著牙恨恨地說道。
“這……”夏洛克似乎也很驚訝，臉上閃過一絲恐慌，“死了？”
何尋昕瞪著他：“對！”
“是真的那種死了？死得透透的，不會複活的那種？”夏洛克似乎是在求證著什麽，不放心地繼續追問道。
何尋昕聽到他的話明顯被激怒了，陰沉著臉逼近一步：“你說什麽？你再說一次！”
“不不不，你誤會我了。”夏洛克連連擺手，“我是個半浸式NPC，我知道我們所在的世界是遊戲，但我記得遊戲係統裏說明角色死亡可以複活的啊！隻是損失掉一點經驗和裝備而已……”
“現在不一樣了，死了就是死了，如果你想試試這種感覺，我可以免費給你一張體驗券。”何尋昕陰陰地說道。
“對於她的死我深感惋惜，但我也無能為力，如果你們反悔交易的話可以把車還來，我倒是能夠把東西都退給你們。”夏洛克攤手道。
何尋昕一怔，他當然沒有車，那輛越野車已經在郊外的山溝裏摔得粉碎，此刻正在某個陰暗的角落長眠呢！
“交易是公平的，這一點可是嚴格受係統保護的。”夏洛克確認何尋昕沒有車之後，逐漸有了些底氣，“如果你沒有辦法把車子還回來，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些東西重新從我手裏買回去。”
何尋昕皺了皺眉頭：“要多少錢？”
“四萬。”
“四萬？！”何尋昕抬高了音量，“你瘋了吧？當初賣你你才出不到兩萬，你怎麽不去搶啊？”
“拜托！我隻是個雜貨商人，又不是典當鋪。再者說了，你把東西當在當鋪裏也要收點利息不是？這些東西放我這也有快半年的時間了，這種高性能的裝備漲價飛快，我這已經是很低的價格了。”
“我……我沒有那麽多錢。”何尋昕的聲音低了下去。
“沒錢可以去賺嘛！客人你看你四肢健全潛力無限，錢的事又怎麽會難到你呢？”夏洛克開始他那一條爛熟於心的說服言辭，“既然我們今天遇見也算有緣，我可以把這兩件裝備一直為你保留著，說實在話前幾天就有人打算出高價買呢……”
何尋昕咬了咬牙：“有什麽辦法可以快速賺到錢？”
“這個嘛……如果你本事足夠厲害的話，可以去雇傭兵工會看看有沒有高級的任務，走一單下來就能賺不少錢呢！”夏洛克繼續不留餘地攛掇道。
何尋昕回頭看了一眼琉璃，她正看著他們兩人，手中翅果外層的焦糖都要化掉了，但她沒有顧上這些，一直關注著主人這邊的情況。
如果何尋昕要去做雇傭兵任務的話，關於破世計劃的行動就會被耽誤，這對琉璃來說……
“去吧，主人。”琉璃開口道，幾乎沒有絲毫猶豫。
“可是……”
“沒關係的，我們的事可以往後拖一拖，反正也不是一時間就能完成的。我能看得出來那些東西對主人來說很重要，我會尊重主人的想法。”
琉璃真是出人意料的善解人意，何尋昕反倒自己有些窘迫起來。
最後當兩人離開攤位的時候，夏洛克還一臉殷勤地衝著他們的背影招手：“歡迎下次光臨！”
何尋昕和琉璃走到了一處人少的小巷子，這裏還留著幾根沒有燒完的蠟燭，插在牆角處，用蠟淚固定住，堅強地發散出光亮來。
“琉璃……我不想勉強你，這完全是我一個人的事，不該耽誤你的……”何尋昕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
“現在是主人在勉強自己吧？”琉璃已經看穿了他。
他仰起頭去看夜空，通天之焰之後夜幕露出了璀璨的星河，一點一點細小的光點似乎正對應著流淌在格蘭哈爾小鎮裏的燭火。
何尋昕深吸一口氣道：“從前有一個女孩，她是個很厲害的弓箭手，她救了我無數次，可我一次卻沒能救下她。她最後就死在我的麵前，可我卻什麽都做不了。現在她消失了，誰都不記得她的存在，可我還記得，我不想忘掉她。”
何尋昕知道自己在一個女生麵前講另一個女生事情很奇怪，但他還是說了出來，這些話藏在他的心底像是一個心結，時不時伸出尖刺在戳痛著他的心。
他甚至無法理解自己的行徑，現在做這些又有什麽用呢？她已經死了……時過這麽久他才想著要回屬於她的東西。
這算什麽呢？是一種緬懷嗎？還是……一種贖罪？
他的內心深處，是否還在乞求著某個人的原諒？
“那個女孩……是落照吧？”琉璃卻打斷了他。
何尋昕愣了一下，很快又回過神來，點點頭：“你還記得啊。”
“我是新型人工智能，有過目不忘的記憶能力。那天晚上，我也在場。”
“我知道，如果沒有你，我也殺不了滇和隴。”
何尋昕和琉璃都記得很清楚，那一天晚上，他們在何家府邸的廢墟裏，遭遇了將何家滅族的殺手。
也是那一夜，落照消失了。
也是那一夜，他成為了琉璃的主人，成為了新的救世主。
從此之後，他手握刀劍身披堅甲，藏起無力的自己和脆弱的情緒，他要為世界而戰，要為人們而戰，他是救世主，所以他要勇往直前戰無不勝。
可在他變得強大之前，已經有個女孩為他而死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忘卻這種傷痛，他曾發誓要永遠記得她，要盡最大努力把她找回來。
他忽然想起來落照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是救世主，所以你要救的是整個世界，而不是我呢……”
為什麽呢？為什麽能救下一個世界的人卻不能簡簡單單地救回一個重要的人呢？
那我救這個世界又是為了什麽？
在何尋昕麵露迷茫的時候，琉璃抓住了他的手，用自己的雙手把他的手包裹在其中。
她的手裏帶著一股特有的冰涼，但何尋昕似乎能感受到她竭力想傳遞過來的溫暖。
她輕聲道：“隻要是主人想的，我就會陪你。我們一起把她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