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入夜,月亮上了树梢。
处于一年潮水涨得最凶的时候,海潮卷入淮水,倒卷江流,浪涛拍岸,水声喧哗,声震数里,掩盖了吕范部的行踪。
他们也没法继续往前走,于是放出赤马舟,寻找到靠岸的渡口小码头,留下一营水师守船,大部休息,饱食干粮,哨探放出。
到了三更,吕范得到回报,沿途并无陈瑀军的哨骑,立刻人衔枚,马裹蹄,直接杀向海西县。
沿途都有探子接应,距离海西县外两三里有片树林,当吕范徐逸率军经过树林,骤然飞鸟受惊,跟着林中射出三支穿云火箭,发生三声尖锐的啸声,再加上箭头缠扰的油脂鱼皮,仿似三颗流星,飞向海西城。
吕范骑在马上,抬头看见,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大声下令,“暴露了,快,快抢海西城!”
徐逸立刻带着几百丹阳精兵,吐掉嘴里的树棍,骑马携弩,到了海西城下。
海西城南因为靠近淮水,有水陆码头,所以没有护城河。
海西城墙并不高,江东军有出身山地的丹阳兵,善于攀援。
百来个身材粗壮的丹阳兵取下八石大黄弩,将弩头往地上一杵,前脚踏进顶端圆环,同时闷哼一声,腰一挺,将弦挂到弩机上,扣动扳机,将小巧的抓钩箭射上去,然后往回一拉,牢牢抓住城墙垛口。
跟着下面的江东军军士猛跑几步,拽着绳索就往城墙攀登。
城头上,和衣而卧的陈牧从城楼惊醒,听说城外探子有穿云火箭示警,匆匆披甲过来,正看见丹阳兵快要爬上城墙。
“弓箭手,覆盖射击!”陈牧手提环首刀,大声指挥城楼内的军士,“海西军的儿郎们,将他们杀下去。”
刚爬上城头,还未站稳的江东军,突然感觉箭雨如疾风一样刮来,周围都是鲜血溅起的红色。
然后,陈牧的亲卫冲了上去,手中百辟刀朝受伤的江东军斩了下去,
“扑哧!”翻卷地皮肉骤然在空中裂开,将一丛血雨从城头淋了下去。
陈牧被亲卫簇拥,看见一名仗着身上的盔甲,硬顶着箭雨冲过来丹阳兵屯长,被他亲卫的连弩射成了刺猬,放声狂笑。“斩!”
无数把百辟刀朝中箭的江东军劈下,长刀破甲入骨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陈牧等手中的百辟刀跟连弩,是通过陈登购置的,现在连弩问世,威名已经传开了,曹均让工坊高价卖了些给陈家,糜家等,让他们装备自己的亲卫。
冲上城头的江东军没想到陈牧亲卫的连弩如此厉害,中箭受伤,连哼都没哼几声,就被百辟刀劈倒在地,鲜血四溅。
但更多的江东军杀上城楼,而且,吕范已经命弓弩手,开始对城墙覆射。
双方进入惨烈的攻城战。
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将军府后衙的陈瑀也被城头的喊杀声惊醒,都尉万演来报:“禀将军,江东军来攻打我海西,现在已经攀上城头,正跟陈牧等在城头厮杀,城墙上下,简直是尸山血海。”
“什么?”陈瑀脸色唰地变白,转眼就白得吓人,“确定是江东军,不是龙渊堡的糜芳?”
“怎么会搞错,江东军向来勇猛,不避箭矢,临死都要拖着我军一个垫背。”万演道。
“嗯。”陈瑀害怕得腿都哆嗦起来,但是故作镇定:“万都尉,你率我手下亲卫,上城头狙击江东军,同时告诉陈牧等,骠骑大将军和广陵太守,昨夜就调兵到了龙渊堡,管叫江东军有来无回,你们只需奋勇杀敌!”
“末将这就率兄弟,告诉城墙厮杀的诸军。”万演立刻拱手领命出去。
陈瑀等万演走了后,在书房走来走去,反复思索,江东军几百里过来奔袭,定然是有备而来,孙坚孙策父子都是猛将,带的兵也是勇悍敢死,陈牧万演都不一定挡得住?
何况自己仗着徐州陈氏的势力,漫天要价,曹均派来的那营军士,不说来救援,说不准会趁乱取了自己的人头?
君子不立围墙之下,老子干脆逃到北边的袁绍处,凭借阿父太尉陈球的名声,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想清楚了,陈瑀简单写了封书信,立刻换了身亲卫的衣服,取了两匹好马,假装奉命去龙渊堡搬救兵,单骑逃离了海西城。
几乎在同时,淮水。
停靠江东军水师战船的村镇码头淹没在青黑色的夜色中,异常宁静,只有海潮跟河流相遇,撞在河岸的水浪声。
连续赶路,昼夜不停,江东军水师太累了,当吕范徐逸下船后,他们很快就进入梦乡,就算在斗舰蒙冲上值守的军士,都靠在箭垛口打盹。
两艘骑鲸军的蒙冲乘着黎明前的黑暗掩护,驶近了江东军的蒙冲。
甘宁心蹦蹦跳了起来,暗道,果然如曹骠骑所说,江东军水师连续行军太累,就跟熟睡的娘们一样,随你摆弄,甘宁当时跟着手下闻言,顿时没了初次大战的紧张。
在甘宁的视线中,只见大将军船上的军士手持竹镰枪,钩住了对方的蒙冲,让两船靠近。
江东军的船都停靠在码头,而且还是蒙冲斗舰在前后,运兵船在中间,骑鲸军一靠上去,就跟瓮中捉鳖一样。
但前提是动作要快,要尽快控制甲板,然后冲下船舱,收缴对方的刀枪弓弩。
还没等船完全靠近,只见曹均手持一杆竹镰枪,跑了几步,一枪点在对方船上,来了个撑杆跳,在甘宁目瞪口呆的视线中。
曹均身先士卒,直接跳到了江东军蒙冲顶层甲板上。
甲板仿似城楼一般,不仅有射箭的垛口,还有竹子苇席搭建的战棚,曹均转目一扫,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战棚里密密麻麻都是江东军,身上甲衣未脱,背靠着背,怀抱刀枪弓弩打盹。
糟糕的是,曹均落在顶层甲板上,因为身上的重甲,落地时发出“咚”地一声重响。
值守警卫的是一名江东军屯长,他靠在战棚外面的垛口打盹,非常警觉,睡得比较浅,一听响动就睁开了眼,突然看着曹均,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