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从梧州大牢回到李府，夜色已深，本想直接回房沐浴，却被管家叫停了脚步。
“二少爷，老爷请您回来去一趟书房。”
“伯父还没有睡？”
李元惊讶，李严这个时间还在书房，看来是特意在等他。
正好，他也有事要跟伯父相商。
梧州太守李严，掌管梧州二十余载，将梧州从一个依水而生的打渔江城发展到如今，通南洋贸易的经济大城。
是个能力卓越，为民创福祉的好官。
李元站在书房外面，默默看了会儿低头练字的伯父，迈步走进。
“伯父。”
“嗯，听说你今天跑了不少地方？”
面方眸黑的李严放下笔墨，抬眼看向李家这一代中最优秀的后辈。
“是，牢中有人为了做实丁兄舞弊，动用私刑，妄图屈打成招，侄儿对此深恶痛绝，安顿好丁兄之弟后，亲自去找了同考官张世忠大人，为丁兄作证，他没有作弊。”
李元将自己所做之事，毫不隐瞒的向李严全盘托出。
李严起身，让李元坐在窗边小机左边的圈椅上，自己坐右，相对谈道：“你走这一趟可是知道勇毅候也参与其中。”
李元点头，其实不光是勇毅候，还有丁顺说的那个太监，又是另外一方势力。
“科考属礼部管辖之事，跟勇毅候和我们梧州地方官员无关，可勇毅候偏要往这里沾，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李严看向才学过人却还年轻的侄儿李元，道：“因为这场科考是朝廷各方势力暗中厮杀的由头，作弊与否决定各方势力的输赢高低。”
“元儿，这件事本来跟你没有关系，但你要为丁野作证，就等于加入了这场朝堂势力厮杀中，你确定还要作证？”
面对李严的问题，李元静默，想起院中莲池那几条红锦鲤，每次往里撒食都会争相抢食，有那么几条新加入的一开始不知道要抢，最后只能饿肚子。
等再次撒食时，新鱼知道了规则，开始牟足了劲的争食。
身在那风起云涌池水中，争抢厮杀是必然之路，那么早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一顿餐就被抢。
“伯父。”
李元转眸看向李严，道：“侄儿殿试过后，就会正式入朝，既如此，不如早点进那厮杀场适应一番。”
清润又坚决的声音传入李严耳中。
“你这是执意要为那丁野作证了。”
“侄儿相信丁野。”李元道。
李严注视故去胞弟的这唯一血脉，李家新一辈当中的佼佼者，沉默半晌没有说什么。
李元瞧之，知道李严虽不是很赞同他的冒进，但终究没有彻底反对。
……
安京皇宫西门外，一身穿束腰月白长衫，羊皮靴的女子飞身下马，扣响已经下钥的宫门。
咯吱一声门开，一位身穿侍卫服的男人上前迎道：“大小姐。 ”
“姚军，告知璃公主我来找她吗？”
“属下联系了谨烟姑姑，想必这会都在等大小姐。”大内侍卫姚军朝上官雅点头。
“好，你去吧，我自己去榭璍宫。”
“大小姐小心。”
上官雅点头，快步朝榭璍宫走去。
深夜的皇宫守卫十分森严，但上官雅对宫中地形熟悉，知道哪里有暗哨，哪里是重点巡逻地，成功绕开，几乎是一路疾奔的到了榭璍宫。
“雅儿，将军有消息了吗？”
杨璃自接到上官雅来信，就一直坐立难安。
将军那样心有大义的人，怎么会科举舞弊。
她是打死都不信的，她的将军是英雄，是她的朝阳，不会做那阴私之事。
“被押入梧州大牢，性命没有危险，但，形势十分不利。”
上官雅拧眉说出刚刚得到的消失。
丁野那厮为救丁顺，当场应下作弊纸条是他的，此举无异于将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那怎么办，难道就再没有人能救将军了吗？”
杨璃急的来回踱步，将军当初将她从屠鸪军中救出，免她当众受辱，如今将军有难，她却没有救将军的能力。
站在一旁的谨烟姑姑见杨璃双眼发红，心里也不好受，却苦于无计可献，不能帮公主分忧。
“有一人，能打破这死局。”
上官雅望着榭璍宫新换的名贵水烟轻纱帐，沉静说道。
“雅儿说的那人是谁？”
杨璃双眸一亮的看向上官雅，道：“最近榭璍宫的吃穿用度都很好，我也小攒些首饰，都可以给那人，毕竟是宫里的东西，想必那人也能看的上眼。”
说罢，抬手欲将手上的白玉镯褪下。
十几年来，她与宏德帝虽是父女，却比陌生人还生疏，她一直当他是皇上，而非父亲。
但这次，她却真的要感谢这位生疏的父亲，若没有他上次在御花园随口关心的一句话，下面的奴才也不会什么好东西都往榭璍宫送。
明亮烛火照耀下，杨璃因为丁野之事有了转机，双眸亮如宝石。
上官雅瞧之，心情复杂，握住杨璃的手，将镯子从新戴到她白净手腕上。
“那人不缺这些，公主自己留着就好。”
杨璃见上官雅如此说，也没继续坚持。
在她心中，上官雅是做事有分寸的人，她相信上官雅比相信她自己还多。
“既然雅儿这么说，那我就收好，只是，雅儿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上官雅抬眸，注视杨璃颇为好奇的黑眸，缓慢道：“皇上。”
“皇上？”
杨璃怔楞，万万没想到上官雅说能救丁野之人，会是一心求长生，不问朝政的当今圣上。
榭璍宫陷入一片寂静中。
不光杨璃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就连一旁的谨烟听闻上官雅要找的人是皇上，都愣的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宏德帝醉心道术，不理朝政，这在大安朝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这样一位连亲生女儿，天下臣民都不管不顾的帝王，会在乎一个科考学子吗？
谨烟觉得不可能。
杨璃十分拿不准宏德帝的态度，但多半，她也觉得自己这位天性自私的父亲，除了对他自己，不会对任何事情上心。
包括他宠爱的张贵妃，十皇子，亦没有一分真心。
要说杨璃在这皇宫生活十几年的唯一好处，就是看尽了人性凉薄。
上官雅知道杨璃和谨烟的想法，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那天在御花园，皇帝停轿跟她随意说的那几句话，真的只是随意一问吗？
上官雅从小生活在权贵之家，虽上官雄和上官健都是有一说一，不会拐弯抹角之人，但贵族子女都得家中精心培养，从小要学习各种技能在一众千金小姐，贵族公子中脱颖而出，掌中馈，继家业。
她更是从小就比其他贵女多学了治军兵法，深谙君臣之道，也深谙皇权之不可测。
皇家人，天生就有多副面孔。
皇帝停轿问无用话，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夜晚凉风偷偷从窗格中闯入，拂过额前几缕发丝，又悄悄溜走。
上官雅收回思绪，对杨璃说道：“我决定去找皇上试一试，中途拐来榭璍宫是想将丁野的情况告知公主，免你忧心。”
说着，上官雅起身整理衣衫，抬步欲离开榭璍宫，前往张贵妃的暖莺阁。
“等等。”
杨璃叫住上官雅，让谨烟去拿前几天刚做好的烟青色海棠披肩。
“公主，你这是？”
“宫门已经下钥，雅儿无传召深夜进宫，若皇上追究起来是家要问责的。”
上官雅眨眼，疑惑道：“所以公主是阻止我去见皇上？”
“不。”
杨璃摇头，握住上官雅的手，温柔道：“我陪你一起去。”
她的力量虽小，但这种时刻，她不想缩在后面让上官雅一人去面对。
她也想为将军，做做一点点事。
取好披肩的谨烟听到杨璃的话，怔楞顿步。
这么多年，公主除了一年前和亲屠鸪时主动拜别过皇上，再没主动见过皇上。
这次却因上官小姐踏出了这一步。
谨烟双眼湿润，觉得这样很好，公主不能一辈子闷在这榭璍宫不声不响，总归要踏出去。
上官雅感受手上的温暖，朝杨璃一笑，两个玉貌花容的女子相携前往暖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