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渡水流平缓,但沙洲、险滩不少,若不是有经验的艄公,想摆渡过去也很难。
李傕和郭汜命令步卒和骑兵一同渡河,至天明时,只过到北岸五千步卒,两千多骑兵和战马,剩下的大半滞留在对岸,小部分尚漂在河中。
因为自恃附近没有强敌,郭汜坐镇南岸,李傕亲自过河到北岸指挥。不过,他的脚刚刚踩上岸边的沙土,一名亲卫已经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快看,快看……那是什么?”
随着他手指指向的远方,李傕倒吸一口凉气。
烟尘,遮天蔽日的烟尘……
大地在隐约晃动……
李傕下意识地命令道:“有敌袭,列阵,列阵!”
命令还没有完全传达出去,敌人已经杀到四百步内。随着距离接近,李傕终于看清楚了,对方是并州军,不,准确的说是幽州军,那黑黝黝的鱼鳞精甲他即使没领教过,也早有耳闻。
李傕脸色铁青,心底被一种不祥的预兆所笼罩。背依大河,匆匆列阵,如何才能战胜如此庞大的骑兵军团?
一阵急促的鼓声猛然响了起来,铺天盖地的玄甲骑兵缓缓加速,随着朝霞疾驰而来,无边无际。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七十步……
“蓬……”万箭齐发,如一片乌云遮没了天空,又像黑夜里突然降下的暴雨,无穷无尽。
李傕军士卒毫无意外地被这场暴雨击中,箭雨击穿盾牌、铠甲,刺入到士卒们的身体之中。惨叫、哀嚎、咒骂、躲避……一切都是徒劳的,无论他们如何挣扎,等待他们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李傕一下子懵了,当年他嘲笑牛辅率两万精兵并六万白波兵对阵张晟一战而溃,回来后还推脱说并州军都是能骑射七八十步远的勇士,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那真的不是牛辅夸大,敌人居然真的都能射那么远。
七八十步?怎么可能?李傕打死也不愿相信,但又不能不信。他的侄子李暹第一波箭雨就被射中了左胸,失去了作战的能力,他匆忙布置在左翼的一千骑兵失去了指挥官。
七十步的距离,破虏营骑营和匈奴营的骑兵至少集体完成了五轮齐射,也就意味着一共射出了五万多支箭,其中匈奴营还仅仅是一个营、五千人的配置,否则杀伤效果将更为可观。
李傕在北岸仅有七千多人,这一阵齐射就被带走了一半,十几个呼吸间,伤亡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五十。这仗还怎么打?
李傕绝望地摇了摇头,他不愿意认输,逃亡也不是他的秉性,何况背后就是大河,又能往哪里逃?
李傕嘶吼道:“杀啊……”带着数十部曲一马当先迎了上去。凉州人向来不畏惧战斗,更不怕战死,幸存的人虽然明知胜利无望,仍有不少跟着主将冲出。
张绣挺着一杆长矛,大吼一声从左翼骑兵队伍中杀出,他的双目由于仇恨和愤怒被染得通红,将他抚养长大的叔父张济就是被眼前这批人抓走,至今下落不明,他如何能不恨?
胡车儿见张绣冒冒失失地冲出,担心他有失,赶紧也跟了上去。与胡赤儿不同,胡车儿可不是胡人,他姓胡,小名车儿,父亲是张济麾下的老卒,为纪念自己的军旅生涯而为他取的小名。作为部曲,胡车儿的父亲对张济忠心耿耿,而他则对张绣同样忠心。
胡车儿寸步不离地跟在张绣左右,他的注意力不在杀敌,而在于护卫张绣的安全。
破虏营和匈奴营士卒收弓换刀,突进李傕军中猛烈砍杀,耀眼的宿铁蒲良刀下,残肢断臂四散飞舞,在朝霞的映照下形成一副既凄美又血腥的画面。
张绣搁开一名破虏营屯将的蒲良刀,顺势挥矛将之刺死,心中却满是狐疑:“这个家伙不过是一名屯将,怎么这么厉害?”他哪里知道虽然仅仅是多了一支马镫,但带给马上骑士的帮助可是无比巨大的,双脚踩着马镫攻击的人,力量比以前至少要翻上一番。
杀!杀!杀!张绣渐渐由疑虑到惊讶,进而发狂,怎么每个人都这么厉害?
“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低鸣,破虏营和匈奴营士卒开始再次发力,突击,不断地突击,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将李傕军全都赶下河去。
南岸,郭汜看着对岸怔怔出神,头皮一阵发麻。并州人是怎么突然杀出来的?为什么他们一点消息都没得到?并州人竟然没有走茅津渡?是啊,人家为什么还要走茅津渡啊!那里早已经人去营空。
郭汜想上去帮李傕,却有心无力。大河中间的渡船载着士卒调转船头,疯狂地往回划,他们身后的同袍却一个接着一个落入水中。
战马奔腾往来,北岸的李傕军以看得见的速度在减少,剩下的也纷纷跪地投降。
李傕军彻底溃散了!
李傕无助地冲杀在破虏营和匈奴营的包围之中,亲卫部曲几乎死伤殆尽,他身边只剩下儿子李式、外甥胡封和部将张苞、张宠,另一个侄子李利没于阵中生死不知。
乱军之中,平虏中郎将严纲披挂精甲,出现在李傕的前方,突然大喝道:“稚然还不降吗?”
李傕闻声心头一震,打眼看去,见是一员手持长矟、甲胄精良的战将,却不认识。
“哈哈哈……”李傕仰头大笑,“降?笑话!我李傕跟随太师纵横西凉,只有别人向我投降,我何能降汝?我不识汝,汝必是一介无名小卒!”
严纲微微一笑,俄而敛去笑容,道:“放箭!”
李傕一边拨打箭矢,一边厉声道:“无名小卒,有本事单独与我一战……呃……”一支羽箭漏了进来,正中他的前胸。
严纲不屑地摇头,这个家伙号称董卓麾下有名的大将,竟然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鲁莽之辈。单挑?我上万大军围着你,犯得上跟你单挑吗?骠骑将军常言“为将当怯勇”,汝不知也!
箭矢如蝗,张苞、张宠先后中箭落马,胡封悍勇,纵马冲出,连斩十数人,身上也中了三箭两矟,口喷鲜血而死。
一时间,李傕怒不可抑,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李式,却只见到了他最后绝望的眼神,一支箭正中李式的哽嗓咽喉!
李傕心如刀扎,仰天狂笑:“好啊好,张胤、张晟,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哈哈哈……”
李傕发狂似的冲向严纲,长矟上下翻飞,如蛟龙分水,片刻之后竟让他杀到严纲身前。
李傕充满血丝的眼睛恨恨地盯着严纲,手中长矟疾刺而出,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全神贯注的一次刺击,矟锋化成一道闪电撞向严纲。
严纲的嘴角轻轻一勾,电光火石之间偏了偏肩膀,长矟急抖,擦着李傕战马的脖子刺中他的小腹。
这是李傕平生最全神贯注的一刺,可惜却不是他平生最厉害的一刺,胸前的那支箭消耗了他太多的生命,力气随着血液流逝,他的动作早就变了形。
李傕极不甘心地落马死去,头颅随后就被严纲的亲卫割去,可怜他原本是历史上纵横长安的骁将,却在这个时空死于非命。
严纲拍马来到岸边,远远看着对岸。郭汜的心头莫名地一突,这个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厉害。
郭汜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助,还有一丝恐惧,他不是害怕这员大将,而是对这支军队的超强战斗力感到恐惧,那种清楚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战胜对方的恐惧。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支军队具有如此非凡的战力的呢?他才不相信对面一万多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勇士,一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郭贲带人向河中射箭,将那些跳入河中一时不死的李傕军士卒射死。
郭汜摇了摇头,他的部将伍习低声道:“校尉,事已至此,不如走吧!”
郭汜苦笑道:“我们还能去哪里?”河对岸是破虏营和匈奴营,前面有雄关和段煨拦着,向南则是连绵不断的大山,哪还有他们可走的路?
伍习道:“并州刺史张晟太狠了,投降也未必有好结果,我们还是回陕县吧!”
“回陕县?”
“对,回茅津大营,若不行,我们就钻山去,重新当马贼去!”
“……”郭汜再次苦笑,他是马贼出身,天下人都知道,可是,难道混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要回到从前吗?当马贼有多苦,他记忆犹新,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还回得去吗?
可是,好像现在他已经没得选了。
郭汜犹豫了片刻,摆手道:“传令,回陕县。”
伍习答应一声,飞也似的去传令。
严纲看了一会儿,拨马来到同样被围住的张绣和胡车儿跟前。
两人都没了战马,张绣的兜氂被一名破虏营的军侯击掉,此时披头散发,额头的汗水和血水将一绺头发黏住,遮住了他半个眼睛。胡车儿的一条手臂耷拉着,另一只手抓着一柄砍缺了刃的蒲良刀,警惕地盯着严纲。
张绣也注意到了严纲的出现,咧嘴一笑,冲着他喊道:“贱胚!不要妄想我投降,哈哈……你们杀了我的叔父,一定也能杀了我!哈哈……来吧!我张绣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张绣?”严纲觉得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他正要开口询问,身边一名亲卫凑过来轻声说道:“这个人应该是张济的子侄。”
严纲恍然大悟,就说想不起来呢,原来是听张济说过。他纵马走进包围圈内,士卒纷纷为他让路。
“你是张绣?”
“然。狗贼!呸!”
严纲也不动怒,忽然说道:“你可愿降?”
张绣面目狰狞,怒道:“绝不降!”
严纲笑了,又说道:“张济已降,是威虏将军麾下校尉,汝真不降吗?”
“什么?”张绣大惊,急问道,“我叔父还活着?”
严纲点点头,道:“你叔父是条汉子,为了你们撑了好久。”
张绣心情激动,不自觉地踏前一步,追问道:“我叔父在哪里?”
严纲道:“你若放下手中兵刃,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张绣心中犹豫,他判断不出这是真是假,叔父张济是他最亲的人,他希望叔父还活着,想尽快见到他,但也担心严纲骗他。
严纲道:“信不信由你,但我没有时间等你。”
张绣看了一眼胡车儿,见他眼中同样也有一丝期望。严纲作势欲走,张绣也终于下定决心,猛地将手中的长矛扔掉,说道:“我叔父到底在哪?”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