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济其实并不在严纲营中,也并没有投降,严纲的确说了谎。这几年,张济过得实在算不上好,为了妻子邹氏、妹妹张姜子和张绣,他就是不降,一心求死。唯有一死,才能让董卓相信他是忠心的,董卓才会善待他的家人。可惜并州军对他看押的紧,他死不成后又决定把牢底坐穿也不投降。果如他所料,没有他投降或战死的准确消息,董卓也就跟从前一样对待他的家人。
但张济越是不降,张晟反而越觉得此人重情重义,便也不杀他。严纲、单经、唐洛、郭贲等人也赞他是好样的,心生佩服,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心甘情愿为主子坐上三年大牢的。
严纲见到张绣的那一刻,便生了相惜之意,这个小子作战勇猛,是一员难得的猛将胚子。当他知道张绣是张济的侄子后,当即决定要招降他。
张济此时还在河东安邑牢中,严纲也并未对张绣隐瞒,他派了一曲兵马,护着张绣去安邑与张济相见。如今,董卓已死,张济誓死效忠的对象没有了,不降的决心必然会减少,严纲料定只要张绣能出现在张济的面前,他必然会投附到自己这边。
至于张济的妻、妹,此时都在长安城中,一时自是无法解救,唯有等到攻下长安再做他想。不过,严纲作为张胤身边的心腹将领,当然知道潜龙的存在,他可以通过一定的渠道,请身在长安的田顺保护张济和张绣的家人,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郭汜往东而逃,严纲猜不准这家伙是想逃回陕县,还是要往枯枞山中钻,但无论是哪一样,他都没打算去追。因为,此时想必单经已经率破虏营的两个步营和辎重营,在唐洛的配合下,拿下了空虚的弘农、大阳、陕县、茅津、函谷关等地,何况后面还有张胤的大军,郭汜逃过去也是死路一条。
按照原定计划,严纲必须要守住大禹渡,然后渡河出现在潼关之下,对段煨形成威压之势,而郭贲则要前往风陵渡设防。
这一次入关中,张晟手中是有密诏的,虽然是王允等人矫制的,但上面盖的玺印可是真的,而张晟背后当然是张胤。自在冀州逼迫韩馥退位以后,张胤筹划、准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几乎方方面面所有的事都做了详细的考虑。即使没有王允的诏书,张胤依然会南下,会进军长安,只是,也许会跟韩遂一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但现在不用了,他师出有名,是实实在在的受王命进京勤王。唯一有些尴尬的是,诏书是发给张晟而不是直接给他的,不过他两年前就计划二次讨董,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这个名义也足够了。
南下勤王的战略是由张胤和荀彧、沮授、樊秀共同制定的,共分三路大军。
第一路,张晟为主将,率白骑营、破虏营、先登营、匈奴营和于夫罗部匈奴王庭军,共计步骑九万人,其中骑兵六万,步卒两万,辎兵一万。此路为中路军,出西河郡,过通天山,在河东集结,主要任务有两个,一是寻机消灭或招降牛辅、董越、段煨等人;二是攻占自函谷关、陕县、弘农至华阴、郑县、高陵一线的所有战略重地,打通并守护住洛阳往长安的交通线。
第二路,鲜于辅为主将,率使匈奴营、黑山营、五千鲜卑精骑,共计步骑两万八千人,其中骑兵一万两千,步卒一万一千,辎兵五千。此路为右路军,出上郡,沿肤施、高奴、雕阴、漆垣南下,进入左冯翊,攻长安之北。
第三路,张胤亲率紫驳营、白狼乌桓、**寇营、敢死营、陷阵营,共步骑六万六千人,其中骑兵两万一千,步卒三万,辎兵及辅兵一万五千。此路为左路军,借道冀州南下河内,汇合王门五千乌桓突骑和公孙瓒、刘备部五千人马,西进函谷关,攻长安之东。
三路大军合计十九万零四千人,步骑差不多正好一半对一半。华歆总督幽并二州后勤,崔基为辅,筹备、运输粮草,荀彧、樊秀、沮宗等一众谋士全部随军,而沮授提前到了并州,暂时留在张晟身边参谋军事。
这次勤王是倾幽并二州的所有南下,对张胤和幽州众将吏,以及两地百姓都是担负未来命运的大事,没有人敢掉以轻心,没有人敢不全力以赴。幽州和并州这个花费张胤十几年心血建立起来的根据地,像一台精密而功率庞大的机器一样迅速运转起来,粮食、兵甲、战马等物资自一年前就已经源源不断地运往离石、长子、安邑、野王等屯兵重地。
张胤的大军途经冀州,袁绍光明正大地借出了道路,为表示讨董的决心,分驻守河内的程涣、赵浮部强弩士五千相赠张胤,此举可谓十二分的大度、豪爽,极得天下人心,自此冀州士人更加信赖和支持他。
程涣和赵浮其实在冀州并不受袁绍重视,毕竟两人原本是韩馥的心腹,后来又与张胤有所接触,张胤对二人有不杀之恩,袁绍初掌冀州,根本不敢放心使用他们,但又不得不用,只好将他们远远地放在了河内。现在趁这个机会将两人甩给了张胤,即便搭上五千强弩士,对袁绍来说也并不算可惜。与程、赵二人处境相似的,还有田丰和审配,这两位也受邀做过张胤的从事。
因为有田顺和许卓率领的潜龙在暗处刺探消息,张胤虽然远在蓟城却对长安的情况了如指掌,结合后世的记忆,他几乎能准确地判断出王允和吕布全部的计划,加上在刺董之前,张晟就已经得到了密诏,他的左右两路大军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挥师南下。
张胤赶至河内,得知牛辅杀董越兼并其部,这一点他始料未及,但是却也十分庆幸,因为这意味着函谷关这个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不攻而得。
段煨卡住潼关,将牛辅死死的挡在了华阴之东,是不是也同时要防备他,张胤并不担心。段煨这个人能练兵,打仗也很有一套,但张胤对其却有些不屑。此人虽然是凉州三明之一段颎的族弟,可惜为人上差了不少,董卓当政,他甘愿受制,王允除董,他又态度暧昧,同袍反攻长安,他又据关而守,行为反复,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讨人喜欢。
段煨拦住牛辅、李傕、郭汜等人对张胤也是有利的,潼关下几天的鏖战,张胤派人打探得清清楚楚。更让他放心的是,沮授所献之计,也能轻松破开潼关。此时,张晟率领白骑营和唐洛、于夫罗的匈奴兵,恐怕已经绕到了华阴的背后。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跟孙坚相处,还有那个惊到他的韩遂出陈仓,斩皇甫嵩,兵锋指向长安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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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段煨得到了牛辅、李傕、郭汜等人想要渡河偷袭他背后,却遭遇并州刺史张晟的埋伏,大败逃散的消息,他登上城头,眼前,赵岑已经率军退了下去。
“这个时候,赵岑肯定急得满头大汗了吧?”段煨苦笑着在心中暗暗说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段剡是段煨的胞弟,也跟着来到城头,与他并肩而立,低声道:“阿兄,虽然牛辅的计策没能成功,还把命给弄丢了,但咱们的背后……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段煨又如何会想不到,张晟设下如此精准的埋伏计,在蒲州渡和大禹渡两次准确的半渡而击,却不是什么所谓的遭遇,一定是早早就制定下的计策。可怜他与牛辅面对面杀得双眼赤红,却忽视了河东至此的距离并不太远。
“是我大意了。”段煨摇头道,“我早该想到,董越被杀后,弘农、陕县等地就是彻底的空了,张晟完全可以忽视那些地方,进而快速西进。击败牛辅、李傕的并州骑军虽众,却绝不是张晟的全部实力,而且他并没有出现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也许,他的使者就快见你我了。”
段剡道:“我感觉张晟肯定早就准备好了。”
段煨点点头,道:“王允召外将进京勤王,自然会提前发出密诏。”
段剡道:“阿兄,你觉得……骠骑将军会不会……南下?”
段煨道:“此是必然。当初骠骑将军与车骑将军共议讨伐太师……董卓,被董卓用焚烧洛阳,迁都长安之计阻住,当时天下人就都传言,骠骑将军发誓要再次讨董,如今张晟所了解到的消息,骠骑将军必然也都知晓,长安乱了,他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段剡想了想,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是死守华阴和潼关,还是撤?”
段煨看着远方大河依山流淌,心中莫名地感到一丝悲哀,他为了家族已经做到如今的地步,可是老天依然要为难他,难道今天他还要再向另外一人屈膝吗?
段剡看出了兄长眼中的犹豫和无奈,也深深地长叹一声。
一名侍卫奔上城头,行礼道:“禀将军,华阴有人来送信,有数万大军自西边出现,包围了华阴城。”
该来的终究会来。段煨道:“可有使者同来?”
侍卫道:“有一名并州刺史张将军的使者,正在厅中等候将军。”
段煨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随后就来。”
段剡道:“果真如阿兄所料。”
段煨沉吟半晌,看着段剡道:“智明,为兄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家族,你相信我吗?”
段剡道:“我相信,阿兄,这个我们大家都明白的。”
段煨道:“那就好,那就好。走吧,我们去见见这位张使君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