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灯火辉煌,小街上的店铺亮起了一盏盏昏黄的灯光。卖晚茶的茶博士们一个个也都到了街上招揽客人。他们伸手就是请,弯腰便是敬,一切都十分娴熟。
纳兰康正坐在一家小酒馆旁,看着淡淡的月色,浅浅的星光。今夜月色昏暗,朦胧的几颗星像美人脸上零星的几颗黑痣一般明显。
“事情都办妥了吗?”纳兰康嘴里的事情当然就是五凤楼里的事情。他侧面与他背对着坐着的是一位贼眉鼠眼的家伙,此人正是杜天!
杜天哆嗦着嘴角,兴高采烈道:“妥妥的!你就爽快地付钱就好,其他的事情就不要你操心了!”
这钱到底是买什么的钱,只有他们俩清楚。纳兰康微笑着点了点头:“不愧是山城五鼠里面最聪明的人,做起事情来,果然干净利落。这些钱够你下半辈子随便挥霍了。”
说完这话,纳兰康丢下一封信后便匆匆离去。杜天像是发了疯一般地转过身来,扑了上去。他一把抓住这信封,将其藏于怀中后,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这才松了口气,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了这封信。
信封里当然不会只装信,有时候信封里装着的是大把大把的银票。这次这封信里却只装了一张银票,看到这张银票后的杜天,脸上瞬间扭曲变形,他没想到号称姑苏首富的纳兰康居然如此小气,这居然是一张一两的银票。
杜天大吼道:“站住!”纳兰康尚未走远,听到这一声喊,脚步也就跟着停了下来:“怎么?钱太多了,不知道怎么花了吗?”
杜天厉声道:“你他娘的不要耍我,这一两银子是给要饭的吗?你他娘的也敢自称姑苏第一公子哥,这就是你这位公子哥儿的气派?”
纳兰康折了回来,不过并没有走到杜天跟前,他淡淡笑道:“你说,对于死人来说,这钱还有什么用处么?”
杜天摇了摇头:“那自然是没有用处,可他娘的我是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脸上早已沁出了冷汗,手心里也早已满是汗珠。
他知道这是中毒的迹象,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毒居然来的如此之迅速。纳兰康冷笑道:“我说过,这些钱足够你下半辈子随便挥霍的了。现在你尚且还可以用这一两银子喝一壶好茶。”
杜天的脸色已经发白,嘴唇已经发紫。他强忍着疼痛苦笑道:“我真没想到,我对萧长老如此忠心耿耿,他到了最后,还是要害死我。”
纳兰康摇了摇头:“呵呵,这你就错了,萧长老自然知道你的忠心,你是个大忠臣,就算你死了,他也绝对不会相信是你出卖了他。”
“那么这件事就是你做的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这么做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杜天非常不解地问道,此时他已经重重地坐了下去,嘴角边的鲜血已经流过脖颈,滴在了破烂不堪的衣襟上。
纳兰康冷笑道:“没错,是我做的,要说你还是蠢,既然周昌愿意做我的刀,那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杜天的脸色变得更差:“什么?原来你一直以来就想杀了萧长老?可当初我五兄弟来找萧长老决斗时,你又为何杀了我的两位哥哥?难道这不是多此一举的事情?”
纳兰康摇了摇头:“那自然是不同的,我杀他们只是为了在他面前表现出忠心,再说了,就算我不动手,就你们五个,根本撑不过他半招!”
杜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可眼中却噙满了泪水,他拼尽了全力朝着纳兰康扑了过去,却一把扑倒在了纳兰康的脚下。
一只手朝着纳兰康抓了过去,勉强抓到了纳兰康的鞋子,却在此时,毒发身亡。纳兰康一脚踢开了杜天,捡起了地上那一两银子,揣入了怀里。
萧南风还是答应了他们这件事,不为别的,只为了救下他们几条命。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只允许他出手,在他出手之前,他们什么动作都不能有。
唐倩自然是应允的,因为她本身的功夫就完全不足以伤害到萧长老半根指头,可杜雷却不太痛快,他的两个弟弟都死在了萧长老手下,尤其是四弟杜龙,现在跟个傻子也没有半点区别。
所以他对萧长老的恨是入骨的,不仅如此,他空有一身的功夫,虽然不是萧长老的对手,但至少也可以助周昌一臂之力。
萧南风却摇了摇头:“如果你们插手这件事,那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再管这件事。”他说的很决绝,杜雷只好恨恨作罢。
萧南风明白,杜雷的功夫虽然非常厉害,但是要对付萧长老,那还差上老大一截,不要说萧长老,杜雷连萧长老手下的狮面人怕是都打不过,去了也只有送死。
在最厉害的角色面前,第二名和地一万名没有任何区别,结果只有一个,都是个死。萧南风左思右想,决定先带着梨花烙走,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没了梨花烙,他们也绝地不会再冲动去找萧长老报仇,等到怨气消了以后,再将梨花烙还给他们,说不定就能解决这件事。
毕竟,萧长老他是万万下不了手的,就算萧长老犯下一万次错,可杀他的人也绝对不能是萧南风,萧长老对萧南风的恩情如同再造,若是没有萧长老,柳门早已绝种,萧南风也早已死在乱世当中。
可以说,萧南风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萧长老所赐予的,如果萧南风对萧长老下手的,那他还算个人吗?
萧南风走在这条安静的长街上,久久没有回头。却被人给盯上了,这一带最近拦路抢劫的土匪不少,尤其是在黑暗的巷子里,如果哪个酒鬼不小心走入了这样的巷子,那恐怕他就没有再次走出来的机会了。
自从魔教入主姑苏后,姑苏城里的治安一直都很差,毕竟魔教招揽的大部分人都是各个门派临时组建的,所以鱼龙混杂,可见一斑。
萧南风知道有人在跟踪他,不过他对这些小毛贼向来都不感兴趣,这些人还不足以让他出刀,甚至让他伸个懒腰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有那么一道短暂的刀光,却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刀光迅速而猛烈,被这一刀砍中的任何人都不会有机会活下来,萧南风自己都不能。
他终于知道,身后不仅是有小毛贼,还有一位非常厉害的高手。高手从不会躲躲藏藏,他砍出这一刀的时候,早已加快了脚步,朝着萧南风走来。
萧南风停下了脚步,不假思索地问道:“阁下的刀法好,想必人也差不到哪儿去吧?”那人也跟着停下了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七八步,但萧南风已经走到了一盏昏黄的街灯之下,而那人却还身在黑暗之中。
“呵呵,果然像他们说的那样,你就是世上最厉害的刀客!”那人说话虽然很清楚,但明显是用一块布蒙着自己的脸的。
萧南风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种话我从来没有说过,而且我也从来都不敢说这种话,如果谁替我说了这种话,那这个人一定是跟我有仇。”
那人笑道:“别人追捧你,为什么还会跟你有仇?”萧南风无奈道:“这最厉害三个字,放在谁的头上,都会招来麻烦,难道不是么?”
那人仰天大笑道:“就像招来我这样的麻烦是不是?你放心,我这个人一点也不麻烦,除了手里的刀以外,我其他事情都不关心,你说我麻烦不麻烦?”
萧南风摇了摇头:“果然不麻烦,好好好,我喜欢这样的人,那么如果你有空我可以请你喝杯酒。”
那人却摇了摇头:“我杀人前从不喝酒。”萧南风愣了愣:“什么?你要杀人?莫非难道是要杀我?”
那人点了点头:“除了你,这里没有其他人。”萧南风指了指那人道:“你岂不也是个人?”那人顿了顿,这才叹息道:“我早已不再是个人,至少不是个正常人,我的世界里只有刀,所以,我只跟刀在一起喝酒。”
萧南风的眉头略微皱了皱,这样的人他是听说过的:“莫非你就是人称鬼王刀的冷丘?”那人愣了愣,随即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鬼王刀,可不是冷丘。”
萧南风迟疑道:“什么?冷丘岂不就是鬼王刀?虽然我不常在江湖走动,但这些至少还是知道的。”
那人叹息道:“那么你告诉我冷丘到了现在应该有多少岁了?”萧南风扒了扒手指,算道:“估摸着也有六十多了吧,这么看来你的确不会是冷丘。那么你是他的什么人?”
那人笑道:“我是杀他的人。当然我还是他的儿子,我叫冷血。”萧南风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儿子杀了父亲,这种事情都能做的出来在,那这种人岂不是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萧南风不禁浑身打了个寒颤。
冷血笑道:“你不必惊讶,他本就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他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生儿育女,他的一身也只跟刀有关系,就像现在我一样。”
萧南风叹了口气:“这么说,你也知道这一辈子你也不会生儿育女了?也只能跟刀过一辈子了?那这样的生活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冷血顿了顿,叹息道:“我本没有生活,我只有刀。”萧南风听出了这句话的悲凉之处,鬼王刀的传人绝对不能有任何私情,他这一辈子只能跟自己的刀打交道。
不过鬼王刀的威力实在是惊天地泣鬼神,如果说寻找世上威力最大的一种刀法,那一定就是鬼王刀!
萧南风本不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甚至不想去认识这个人,但是这个人居然会主动找上自己,这未免有些吃惊。
他知道,一切都是因为名声,周昌关东大侠最近在姑苏所做的一切早已为他换来了无限的名声,所以随之而来的就是麻烦。
想起当年,他找寻一家家门派的掌门比武时,岂不也是这种心态?只要赢了这一家的掌门,那就一定可以在江湖上赢来更多的声誉。
现在萧南风早已将这一切都放下了,他发现,要想活的快乐,就必须要抛下这些所谓的名誉名声。他叹了口气道:“我不想跟你打,你说怎么办。”
冷血冷冷道:“为何?难道你害怕?”萧南风苦笑着点了点头:“没错,我害怕,我们本就没有一定要决斗的理由,为什么就要打呢?”
冷血笑道:“这江湖上每天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杀戮和比试,难道他们就一定有充足的理由吗?其实我的到来就是最好的理由。你只需要与我一战,尘归尘土归土。”
萧南风迟疑片刻,却不想再说些什么,他知道要想劝一个醉汉不喝酒的最好办法就是用酒瓶子砸醒他,要让一个刀客离开的最好办法也就是征服他手里的那口刀。
那是一口代表名声代表财富的刀,只要这把刀在,那他就一定可以享受到,受人尊敬的地位,取之不尽的财宝。
萧南风的决定很快被一个人打断了,唐倩此时已经出现在萧南风身边:“我劝你还是不要动手的好,我知道你是鬼王刀,可任何一个人在梨花烙下,都不会有命能活下去,周昌不能,鬼王刀也不能。”
冷血长长出了一口气:“那这么说你是唐门的后人?”唐倩抱拳道:“不才正是唐门嫡系子孙。”冷血长长出了口气:“你的话说的不错,我的确无法从梨花烙下逃脱,不过,我说出去的话,一般也收不回来。”
唐倩愣住了:“难道你要试试梨花烙的滋味?这种滋味一向都不好受。”冷血冷冷道:“不想,可是我想与之一战,可否?”
这话分明是在问萧南风,萧南风知道,现在若是躲在梨花烙下一定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他若是真的躲在了梨花烙下,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作为一个刀客,如果在对方亮刀后,自己还躲在角落里,那他永远都不要再做刀客了。
真正的刀客,即使对面面对再强大的对手,该亮刀的时候,一定会果断亮刀,这就是个刀客的气节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