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钰一脸懵地进屋落了座。
想从钱怀义和卢清脸上看出点什么,两人却不约而同地看向别处。
罗伊人高马大,看上去不像是文官,倒有几分武将的风采。
他端茶的姿势,也不似朝官那样故作优雅,把茶杯一字排开,一溜儿给满上,招呼道:“来,喝水!”
王钰拿出“凭由”,此三人外加候在馆驿的另外两名亲从,姓名,官职,连同来此的目的,都一一标明。
罗伊细细看完,双手合上,递回到王钰手中,皱眉疑问:“王留守?”
“正是在下。”王钰起身见礼。
“知道今夜老夫为何无暇会客吗?”罗伊目光炯炯,令人不寒而栗。
王钰三人摇头。
“西北之地,去年被西夏侵扰最盛,可巧的是,祸不单行。老天不下一滴雨,一整年颗粒无收。”
罗伊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春秋两税不仅不免,还额外加征丁赋。
王留守,你从京师来,可曾听过西北各路递交给朝廷的祈求减免赋税折子?”
“这……”王钰连“丁赋”是何物还没明白,哪里晓得什么折子。
“看来,你对此毫不知情。”
罗伊又重重一叹,眼中尽是悲伤,“父母都填不饱肚子了,刚出生的婴孩以何为食?
呱呱坠地那一刻,便背负二斗米的丁赋,百姓拿什么来交?”
王钰大概听明白了!
丁赋,便是人口税,出生那刻起,就要缴纳二斗米作为公粮。
在八百年后的某个时间段里,他的父辈也曾缴纳过,那时候,各家各户也是按照人头来交。
王钰缓缓道:“罗大人所述,在下听明白了!
在下也深知民苦,民以食为天,忍饥挨饿,手无余粮,谈何交税。”
见他不似奸佞之人,罗伊神色大为缓和。
他起身,从一旁乱糟糟的桌案上,拿起一张纸,递到王钰的手中。
平静道:“王留守,如果此事发生在凤翔,你该当如何处置?”
王钰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刹那间凝固了。
页眉用大字写着“不举子明细”。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在最后一栏,标注“溺死于粪桶”者居多。
卢清见他忽然僵住,好奇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立刻捂住了嘴巴。
破铁锅中翻滚的沸肉汤,恭桶中哭嚎挣扎的新生儿,在王钰眼前疯狂地扭曲着舞动。
那些诡异的画面,仿佛在向他传达四个字:“救救孩子”。
但他心如乱麻,震惊之余,只有震惊,一时之间,哪里能献出良策?
朝廷要人头税,好,那我把人头摘了,生子不育,此税也就没了吧!
如此简单粗暴的应对之策,让人脊背发凉。
想起汴梁的一幕幕繁华,一桌桌豪奢,王钰只觉呼吸不畅,几欲作呕。
罗伊很满意他的反应,递过钱怀义扔进院中的金银,正色道:“王留守,你的来意,我大约也猜到了!
贪官污吏敛财做歹着实可恨,更可恨地是,他们把毒瘤植入最底层,拔与不拔,都遍野哀鸿!
京兆府如今自身难保,本地粮料院除了为数不多的赈灾预备粮,也只剩今年的粮种了!”
王钰喝掉那杯放至温热的水,心情平复了许多。
想到放粮时,雾凇挂满枝丫,他起身郑重道:“罗大人,春来雨水贵如油,西北有雨来,便是丰年瑞兆。
只要我们不放弃,再大的坎儿,咱们西北的倔汉子都一定会扛过去的。”
罗伊眸光闪动,亲自送三人出门。
王钰步速最快,走在最前头,但走着走着,突然慢了下来。
罗伊知他有话要说,便道:“王留守,但说无妨。”
王钰道:“罗大人,历来从没听商人闹翻天,造反的都是泥腿子,种田人,所以,眼下这道关,咱们务必得守住!”
马背上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很久很久,罗伊才缓过神来。
喃喃道:“此人可真不像稚气少年啊!”
回到馆驿时,卢清的两名亲从还等在门外。
看到进了院子,连忙牵住马缰,跑腿打点。
腹中空虚难耐,可口欲不佳,王钰洗漱一番后,便进屋躺下了。
终南山,凤翔府,这次是京兆府……原来,大宋的百姓这么惨,一点也不幸福!
那些留存在文字中,传承八九百年的婉约记载,说是九牛一毛都嫌夸张了。
战,百姓苦;不战,百姓更苦。
按照历史记载,宋江的起义正在酝酿中,不过他在离京前,曾密会户部尚书侯蒙。
让他劝劝宋江,想要当官,有很多捷径,起义是下下签。
另外,楚丞舟若是把朱勔放在了心上,皇城司只要动动脚指头,除掉这个祸患,相信方腊也不会揭竿而起。
管用与否,他暂时是不能知晓了。
这趟求粮之旅,三人铩羽而归。
看来,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大宋疆域图已经印在他的脑海,主要的官道,水路也像树叶的脉络一样清晰可辨。
往南往东已经宣告失败。
往北去是契丹人的地盘,从这只苟延残喘的狼口里讨吃的,显然行不通。
那么,只有一个方向,往西!
如果把北宋的疆域比作一只敛翼待飞的苍鹰,那整个秦凤路无疑是苍鹰左翅上的最后一片毛羽。
沿着官道往西北,毕至一个经略要地——兰州。
兰州,镶嵌在黄河上的一座军事堡垒重地,又叫“石龟城”。
这时的兰州面积虽小,常驻民不足一千,但它却是扼制西夏侵犯的一道屏障。
西夏国主李乾顺即位前后,大小梁太后都曾觊觎兰州这颗蒙尘之珠,在大宋将士的浴血奋战下,全都无功而返。
乾顺亲政后,与宋关系虽有缓和,但朝廷知他贼子野心,仍不敢懈怠,派驻厢军,禁军八千余人拱卫兰州。
这些都是张良的资料中涉及的内容。
要破凤翔府的困局,非粮食不可。
王钰知道,此时的他,已经骑上虎背,除了与之共舞之外,没有任何退路。
若退,则入虎口,再无回京的可能了。
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入了梦。
梦中他被人按头沉水,夺命的窒息感让他想呼救,却在脑袋露出水面的那一刻,停止了呼吸。
他大喘一口气,惊恐地睁开眼。
却见钱怀义捏紧他的鼻子,逗闷子,“大哥这一觉,睡得比往日都长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