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怀义蹲坐在府衙的东墙,按在腰间的手一刻都不敢松懈。
听到这边喧嚣大作,跳下墙,往这边走来。
梁羽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他受不住张良的软磨硬泡,一顿酒之后,手痒,放粮时留了一手,三分之一又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作为老手,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这闹得不仅出了人命,还得罪了巡检使卢清。
他跪在张良身边,双眼紧闭,一副认命般的模样。
王钰道:“按本朝《宋刑统·名例》,凤翔府及下治九县,推行户籍和现有良田统计。
明日,按照第一天放粮施粥时统计的老兵和灾民名单,以最低人均用粮标准,发放一个月的口粮。
对于一无度牒,二无凭引,三无户籍的来历不明者,重新登记造册。
遵从者,可集中安排住处,着巡检司差人巡查。拒不遵从者,不许给他们一粒粮食。”
一群人似乎还不明白王钰的用意,王钰也不做解释。
民之所以敢暴乱,一是有人蛊惑,二是他们非本地居民,作案后逃之夭夭。
眼下最大的可能是,朱彪手下的那帮马匪冒充灾民,引动暴乱,趁机向官府施压,逼走王钰。
户籍统计是层层下压,然后由基层逐级汇报。
谎报瞒报者,最后会压到里正,也就是村干部的头上,里正若是举证,户主也需承担相同的杖责。
虽是笨办法,但对两眼一抹黑的王钰来说,这一步却至关重要。
上官月说过,终南山那伙人中,除了少数的叛军,逃军和流民之外,大都是凤翔本地的灾民。
这次统计,对他们而言,也是一次回归正常生活的机会。
任务分派后,王钰径直回了府衙后堂,修书一封后,把钱怀义喊了进来。
“义弟,务必亲手交给上官月!”
王钰看他贴身藏好,垂眸道:“卢清那边怎么样?”
钱怀义叹了一口气,“还没回到营地,又折了两个。还有两人伤势很重,能不能撑过今夜,还不好说!”
王钰负手而立,面色悲怆道:“他准备何时动手?”
“我把你的安排告知他后,他没有吭声。不过,送去的十把火枪,他收下了!”
钱怀义顿了顿,继续说道,“明日放粮,那些马匪一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卢清要想动手,只有今夜。大哥,我要不要去搭把手?”
王钰断然拒绝。
卢清故意当街与他决裂,便已打定主意为兄弟们报仇,这显然比以官府的名义剿匪,要更加有利。
白影和红影与他同仇敌忾,绝不会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他解释道:“义弟,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速去速回,回来后,我还有要事交予你!
时间紧迫,咱们耽误不起了!”
不过离开四日,就出了这样的乱子,要是他带人马离开个把月,凤翔府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不堪细想。
在西去之前,他务必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钱怀义回来时,也带来了上官月的准确答复,她已经把队伍化整为零。
大概有三类,一是有意从伍者,大概三十余人。
二是愿意留在凤翔的流民和叛逃军人。
三是想念故居的年长者。
她愿意为这些人作保,希望他们都得到妥善的安排。
卢清原本的计划,加上自己当前的举措,相当于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若能安定下来,王钰自然求之不得。
百姓是一方安定的最大因素。
要让他们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就要急他们所急。
王钰端详着张庚的最新设计,差点惊掉下巴,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意点拨了几句,他就画出了三种设计。
最令他惊艳的是类似于火铳的一款,他完全摒弃点火绳和拉绳式枪栓,而是将引火方式改为针击点火。
这个天才!
如果彻底设计成后膛装弹,就是妥妥的来福枪啊!
这直接把火枪的历史向前推进了五六百年。
美中不足,是缺少瞄准器。
张庚看他甚是欢喜,有些得意道:“司域,你知道吗?
如今咱们手中的火枪,射程不足三百尺。
你看到的这一种,在不加大火药量的前提下,射程增加到了九百尺。”
在火器萌芽的宋代,以远射程的火枪对抗冷兵器军团,堪称降维打击。
人数和后勤保障都不再是影响胜败的主要因素,情报和火枪的杀伤力才是。
真到这里一步,王钰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这夜,月黑风高,钱怀义把薛元佐带到了城北。
王钰从暗处缓缓走来,“薛兄弟,很抱歉,以这种方式邀你前来。”
薛元佐习惯性地闭起一只眼,望向一袭黑衣的王钰,恭敬道:“官爷,你有何吩咐?尽管直言。”
“上次你说,城西北你熟。我有要事相托。”
王钰盯着他,顿了顿道,“报酬随你开!只要我付得起,我便答应。”
薛元佐看他目光切切,不像是找他秋后算账的,便放下心来。
第二日清早,凤翔府西北惊现五十多具尸体。
官府得到报案后,仵作行者一同跟了去。
除了两人脑浆爆裂之外,大多数身上伤口重叠复压,却没有明显的致命伤。
仵作断定,他们是死于失血过多。
在看到死于火枪的两人后,仵作便理所当然地把这场屠杀当成了官府的暗夜剿匪行动。
消息传开之后,那天参与暴行的平民自觉来到府衙自首。
王钰与诸位官员商量后,当即决定,罚他们开荒。
“既然你们有力气没处使,就让把力气用在刀刃上。
一日两餐,按开荒的多寡放饭。”
梁羽生扎紧袖口,把三角铁犁扛在肩头,在众官不解的眼神中,带着一众“刁民”往荒田走去。
张良气得吹胡子瞪眼,暗自骂道:“老梁这婊子养的玩意儿,花活就是多!”
听说出力气就有饭吃,伤残老兵也兴冲冲加入开荒队伍。
凤翔府衙的锅灶,平素里只是为本府衙做两餐。
如今倒好,几百人光明正大地嗷嗷待哺,厨子揉面熬粥,膀子都肿了,也供不上。
恰逢上官月带人下山投奔而来,两伙人一见就起了冲突。
好在有老者认出自己的儿孙,有小辈张嘴就喊出自家人的名字,两边队伍里都有自己家人,这才免了一场恶战。
上官月察言观色,一眼便知,这些人心甘情愿开荒是谁的主意。
她立刻安排寨中的糙汉就地起灶,婆娘们撸起袖子抄勺,自愿为大家伙儿做起了吃食。
卢清一手托着下巴,啧啧道:“这个狠女人,不仅聪明,还能干!
我哄了两年,她最多站在山脚让我看两眼。
还是你手段高明,一封信就让人拖家带口下了山。
哎!人心不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