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怀义怎会想的到答案,他瞪着一双牛眼,试探道:“许是知道要不来?”
王钰道:“岂止要不来,反而还会更糟糕!
赵官家醉情于书画花石,只怕连秦凤如今人吃人的事都不知道。
我要是把这事经由楚丞舟的手,捅了上去,蔡京父子和童贯会怎么看待皇城司?
当然,这一点小麻烦,楚丞舟绝对应付得来!
但赋税名目繁多,免了人头税,出了丁赋,要是免了丁赋。
说不准又来一个喘气赋,他们在哪里受了气,到最后还不是发泄到谁的头上。”
钱怀义叹了一口气,“那你写这些玩意儿有啥用?要不,我跟卢清合计下,去哪里抢粮去?”
王钰当然不赞成。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凤翔一旦去别的地方抢粮成功,那么效仿者将会层出不穷。
这么一来,吃皇粮的巡检官兵与马匪流寇何异?
他这个留守的名声,恐怕连陈希那种以匪养官,中饱私囊的大贪官还不如呢!
见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王钰只好透了底儿。
“先前韩世忠的军功被童贯压了下来。
如今皇城司以铜钱走私案牵头,经略司再上报,加上我述职信中的提点,还怕韩世忠不升职吗?”
钱怀义一脸懵地抖着腮肉,“他升职跟粮食有什么关系?”
王钰扶额叹道:“兰州守将的粮饷被克扣,童贯极有可能是始作俑者。
韩世忠一旦得到赵官家的应允提拔,依童贯察言观色的能力,定然会有所收敛!
只要粮饷赏赐到位,兰州军心大受鼓舞,对西夏的抵御也就越尽心竭力。
整个秦凤的耕种眼见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一季的收成,关乎西北粮仓的盈亏,关乎每一个百姓的肚子。
只要边疆无战事,百姓和士兵是不是就可以安心耕种劳作了?”
钱怀义把信件分别揣进怀中,向王钰翻了个大白眼,“大哥,你脑子里的这些弯弯绕,比进入鬼樊楼的暗渠还要繁复的多!”
王钰揉着僵硬的肩头,躺在**,迷迷糊糊道:“蝴蝶在这边扇一下翅膀,可能会引起地球另一端的海啸。
我们如今式微,想求仁得仁,不花点心思怎么成呢!”
他沉沉睡去后,钱怀义在夜色掩映下,迅速往城外奔去。
红影也没有想到,与王钰之间的联络人,竟然是这个其貌不扬的鲁莽大汉。
隔着面纱,那份嫌弃劲都遮不住。
钱怀义不敢正要瞧他,只把四封信谨慎地塞到她手里,盯着她收好,才放松下来。
刚要拔腿就走,红影突然道:“他消失那么多天,到底去了何处?”
钱怀义转过身去,神秘一笑,“你猜,猜中了,我就告诉你!”
红影美目微眯,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无趣!”
望着那抹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钱怀义苦恼地挠着脸颊,“我哪里说错了吗?”
……
等萧瑶准备停当,三人来向刘彦辞别时,韩世忠已经带三百人马整军待发。
看到王钰从大帐出来,他抿唇微笑,精气神明显比前日提振许多。
“王留守,军中还有要务,恕我不能远送了!祝各位一路顺风!”
王钰知道他把自己的话都听了进去,心中很是欣喜,“韩兄,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三百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他们以车阵型前进。王钰三人被护在前面,运粮车护在中间,断后和两翼的护卫队形,时常变幻,一刻都不敢放松警惕。
一路东去,遇到几帮马匪,但这样的队伍,他们只能望之兴叹,不敢劫掠。
第七日的午后,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了凤翔。
护送队伍进入凤翔地界后,便脱壳般地以小分队为单位,脱离队伍,就地休整等候。
快要达到凤翔府衙的时候,只有负责赶车的运粮士兵跟了进来。
越往中心走,王钰感觉越不对劲。
明明在离开之前,他都对流民作了安置,如今的街道两侧和荒地上,依然有大量流民在活动。
整个凤翔府好像又恢复到了他初来时的样子。
钱怀义显然也发现了异常,“大哥,不对劲啊,流民也太多了!”
萧瑶依旧是男装打扮,高束于顶的发辫,在风中飞扬,她以审视的眼神左顾右盼。
听到钱怀义的话,她眉心也不自觉地拧紧,右手悄悄地按在悬于腰间的一柄陌刀上。
王钰放缓了马速,想下马去问个究竟。
钱怀义想到他们刚来时,被饥民围困的那一幕,连忙阻止道:“大哥,不可再生恻隐之心,我们如今带的可是粮食!”
萧瑶把刀横在身前,紧张地看着往这边不断聚集的流民。
马车有七辆,除了车夫,每车两侧各有一名守兵护卫。
衣衫褴褛的流民,脚步蹒跚,眼神中有疑惑,期待,贪婪。
久经战场的他们,不害怕杀戮,凶戾,甚至叫阵,但对于百姓这种无声的乞讨,却毫无应对之法。
王钰喝停车队,最后一名骑兵调头离去,不一会儿,带了五十人过来。
流民见到全副武装的士兵,纷纷往后退去。
钱怀义驱马来到王钰身边,低声道:“大哥,这很邪门!这些人不像是上官姑娘带来的那些!”
王钰也发现了这点,冷言道:“义弟,你带兄弟把粮食护好,我先去问个清楚。遇到不听劝阻的抢粮者,关键时候可以用些手段。”
粮队在钱怀义的指挥下,集中到一起,守兵散在周围,把粮食护在中间。
王钰纵马轻驰,拉开一段距离后,掏出一把铜板摊在掌心。
高声道:“谁能告诉我,凤翔发生何事,这就归谁!”
人群围上来,但是又不敢靠得太紧。
他们贪婪地望着铜板,却丝毫没有要回答问题的意思。
看来,钱怀义说的没错,这些流民是新来的,并不是终南山上下来的那一批。
巡检卢清不在,流民进城,整个凤翔府竟然没人管理。
那他之前费尽心思,让统计居民和流民老兵的户籍信息,意义何在?
想到这里,他心中气闷。
到底是自己的手段不够火候,才让他们又松懈下来。
就在他准备策马离去时,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挤过人群,来到王钰身边,扯了扯他的裤脚。
“小官爷,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
王钰扯住马缰,往他身上打量,一袭长袍,眉眼清秀,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印象中,长相斯文的年轻人不多,尤其是进入秦凤后,这里的文官武将,都有西北汉子的粗犷之气。
他“啊”了一声,讪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上官姑娘的军师。”
年轻人向他瞟了一眼,替他拉着马缰,往一处僻静处走去。
萧瑶默默跟在后面,手持陌刀,眼神清冷地望着虎视眈眈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