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官员们差不多点完了一本名册。
没有被点名字的人,开始慌了,询问过相同街道的邻居后,又去官员面前找答案。
但官员们只按手中名册的顺序,每个户主喊两遍,错过的一律不予理睬。
鼓声再次响起时,不管点到的,还是没有点到的,人们的心早已被吊在半空中。
他们完全不清楚王钰的用意,一时间,所有目光全都聚集到了王钰身上。
王钰踱着步子,平静道:“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认为张良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当杀!”
“砍头!”
“凌迟处死!”
“五马分尸!”
“最好,下油锅!”
“很好!”王钰扫了一眼人群,冷笑道:“那我再问你们,谁来执行?”
经过刚才的预热,所有人已经热血沸腾,“我!我!我!”
一只只手,举过头顶,看起来,都想作为刽子手。
王钰轻笑一声,转而目光如炬:“今日你们杀了他们。
那明日就会有其他人来杀你们,来杀你们的子女,家人……你们该如何应对?”
这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人却听得十分清楚。
天色阴沉,风不急,但卷着春寒。
那些叫嚣的人,立刻缩了脑袋,没有一人敢再吱声!
卢清的人马,没有丝毫放松,因为这个时候,可能就是暴乱再起的关键点。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对呀,我们被人欺负了,难道不该自己讨回公道吗?”
“这些恶人,人人得而诛之,我们这么做是为民除害!”
你一言我一语的反驳声,让张良等人瑟瑟发抖。
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这个年纪不大的留守官,竟然会把他们拉出来,当众进行公开审判。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颤抖到不能自已,裆下一片濡湿。
王钰察觉到他们的神色变化,目光微寒,高声道:“听说过国法吗?
你们知道这凤翔府,这整个秦凤路,还是大宋江山的一部分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你们每一个户主,在家中行使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力时,也是随意杀害辱骂自己的家人,而不讲任何规矩的吗?
如果谁家是这样,来!
刀交给你,这十五个该死之人,你来处置!
谁来?”
他把新磨好的大刀,用力一甩,深深地插入身前的土地上,看着众人,眼神有些可怕。
坐在马背上的卢清,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朝廷派来的是他,而不是八面玲珑的文官。
这么想来,朝廷不可能对秦凤这边的风气一无所知。
令他更为明确的是,在派王钰来之前,恐怕早就有人把凤翔官员的贪腐全都秘密传到京师了。
至于是谁,他一时间竟然也摸不清楚。
难道除了楚丞舟之外,还有旁人也盯着这个地方?
他看了一眼梁羽生,这个在夹缝中野生到现在的小粮官,的确有些可疑,可是他没有证据。
“我!”
就在王钰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正要进行下一步说教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我来!”
王钰定睛一瞧,只见薛元佐径直上前,把立在地上的砍刀拿在手中,一下一下掂着。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往后退了几步。
薛元佐咧嘴笑了笑,拱手道:“王大人,各位大人,在场的乡亲们,实不相瞒,我如今孤身一人。
对我来说,家规就是国法,国法等同于家规!
凤翔府自马匪来袭起,府衙已经好久不曾有过死刑犯了!
为什么?
因为在我们凤翔,不需要国法审判,大人们看谁挡了道,看谁碍了眼,谁就会暴毙而亡,是不是?”
闻言,王钰心中不由暗笑,这个家伙,在军中那会儿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吧。
如果不是因为眼瞎退伍,说不准还能名垂青史。
王钰缓缓道:“薛元佐,你今日握住这把刀,是何意?”
薛元佐瞥了他一眼,嘴角一勾,两人已心照不宣。
“王大人,凤翔府百废待兴。从今往后,自然会以我大宋律为准绳,处理百姓关心的案件。
我知道,这府衙缺一刽子手。
请容我毛遂自荐,充任这刽子手一职!”
梁羽生听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他以为自己答应做点名这样的蠢事,已经是贻笑大方的举动了,没想到还有人当众应聘?
王钰没有立刻应下,指着张良道:“刽子手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今日这些要犯,你若能利索处置完,本官倒是可以考虑。”
众人一听,这样也能入衙门?
面面相觑后,不少人都动起了心思。
“王大人,我退伍回来的,可以做一名捕快,要求不高,给口吃的就干。”
“还有我,我读过书的,那名册上的字,我都认得!”
“我也行的,我会做饭啊,府衙里面做饭的活,交给我你放心。”
“王大人,我也要谋份差事……”
“我……还有我……”
梁羽生的嘴都气歪了,他瞅着王钰,暗骂道:这特娘的分明是招募,你管这叫行刑?
卢清哑然失笑,脸上的伤疤绷开后,血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有了痒意才察觉。
上官月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他,目光中有感激,有安心,还有一点点嘲讽:这人,简直就是大老粗!
王钰要的效果,在这一刻,几乎达到了。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凤翔府是你们的家园,是每个人扎根的地方。
在这用人之际,大家肯为这片土地出一份力,我想,这片土地要是会说话,一定会感激不尽。
梁大人,你负责把职位罗列出来,登榜明示,让大家自荐!
那么,接下来……
行刑!”
欢呼声拔地而起,可兴奋的情绪还未来得及释放,便像断了电的喷泉,噗通就跌入了谷底。
王钰拿出备好的裁决书,一点点展开来。
“张良等人目无法纪,知法犯法,纠集马匪,教唆他们劫掠百姓,残杀巡检官兵。
另外,还欺男霸女,妄图掌控凤翔,为自己谋私。
主从犯均属预谋犯罪,性质恶劣,依律当斩,即刻执行!”
他字正腔圆,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一开始还在叫嚣的人们,此时此刻情绪复杂,有些竟生了恻隐之心。
王钰无声冷笑,人呐,就是很复杂的生物。
稍微左右他们的情绪,针对同一件事,就会得到不同的效果。
薛元佐在这一刻,也有些犹豫了。
王钰道:“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上,也是最后一次。
怎样度过这一生,全都是自己的选择。
走到这一步,谁都救不了他们!
刽子手,行刑!”
锋利的大刀高高扬起,寒光打在张良身前的地上,他突然仰起头,大喊道:“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可惜,没有收回成命的令牌,也没有“刀下留人”的戏剧一幕。
有的只是家眷们呼天抢地的绝望呐喊,和他落地后不能瞑目的双眼。
大人都捂住孩子的眼睛,不敢让他们看这血淋淋的场面。
唏嘘声不绝于耳,“太惨了!”
“是呀!谁叫他们犯法了呢!”
“哎!咎由自取,人果然不能干坏事。”
“谁说不是呢,不是未报,是时候未到,凤翔府真的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