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的家眷有的当场哭晕,有的大受刺激,当众胡言乱语,还有老者当场咽了气,追随不孝子而去。
人群中虽然聒噪不断,但与最开始时候的躁动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眼下,他们更关心的,是能不能在衙门中谋一份稳定的差事。
王钰对这些冷眼旁观,因为一切都在王钰的意料之中。
你跟饿肚子的人,谈人性?
那会死的很惨。
在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人性。
你能相信的,只有立场。
这凤翔府不是汴梁,人们的追求还停留在温饱上。
梁羽生带领所有官员离开现场后,人们也逐渐散去,的确,剩下的事情,与他们这些人没什么关系了。
看着那血泊中的人头,上官月深吸一口气,很庆幸当初没有在终南山上对他用耍花招。
不然,自己身后这百十多人,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上官月觉得自己很没骨气,自己都差点被卖了,还想着他们的死活。
暗自沉吟间,卢清大踏步走向她,她身后的人齐齐色变,“卢巡检,你要做什么?”
上官月闻声抬头,刚好对上那一双深邃的眸子。
她红了脸,吃吃地问道:“卢巡检,你……有何贵干?”
卢清纵有容人之量,也看不得自己心仪的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辱。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上官月的好感,一把拉起她的手腕,查看嫩白皮肤上已经变色的勒痕。
那些纵横交错的印迹,是这个坚强女子心碎的证据。
“上官姑娘,发生昨日那事,都是我卢清安排不够周全,让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歹人钻了空子。
我向你保证,自今日起,谁敢伤你一分,我便叫他生不如死!”
他脸上明明挂着笑,身后那群人却听到剔骨的声音。
有胆子大的,小声辩驳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毕竟那崔大人又不是要上官姑娘的命,所以我们才……”
卢清循声望去,眸底已冷若寒冰。
手中马鞭一甩,鞭尾缠住那人的脖子,被猛劲一拽,就带出了人群。
他双眼微眯,咬牙道:“听不懂人话是吗?
用上官姑娘的清白,换你们填饱肚子,这也是你们这些大男人所为?
凤翔府不养怂包,不听劝的,立刻给老子滚蛋!”
上官月被这么维护,心中不由地一暖,但看到那人求助的眼神,又想为他辩驳几句。
卢清扳过她的双肩,让她面对自己维护了两年的男女老少。
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上官姑娘,你是他们的什么人?
父母吗?兄弟姐妹吗?还是他们有恩于你,你在报恩?
什么都不是,他们的死活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做的够多了,对得起天地良心!”
上官月扭过头,呆滞地看了他半晌,脑海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卢清见她神思恍惚,心尖隐隐作痛,忙道:“上官大人如果在,只希望你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这个女人太坚强了,两年来都在为别人的生计苦苦支撑。
卸掉这个重担,她分明可以过的更洒脱。
留在凤翔府也好,去到别的地方也罢,总比与这样一群白眼狼待在一起强得多。
上官月没有抗拒他的亲昵,垂下眸子吃吃艾艾地道:“我……我知道,只是他们……”
卢清把头一扬,“王留守对他们早做安排,你可以放手了!”
说完,用力在她的肩头按了按。
那些人自知理亏,就算卢清当面说服上官月与他们划清界限,他们也找不到为自己辩解的理由了。
巡检官兵依旧没有对他们放松警惕,把他们从院子中赶出来时,大小武器统统没收了去。
如今,他们跟另一边的流民没什么区别。
卢清可不是什么善茬,他是楚丞舟影卫中的第一杀手。
当时被安排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十分抗拒,后来领兵习惯了,反而觉得这地方比汴梁好。
不用费脑子!
陈希的上任让局面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当他把凤翔的情况上报楚丞舟时,他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动声色,听之任之”!
所以,上官月一事,他一直没有机会为她解决。
在王钰的一番运作下,如今乾坤已转,是时候做自己该做的了。
上官月感受到他火热的目光,不自然地绞着手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十五具尸首被当场焚烧。
熊熊火光中,肢体受热扭动,争先恐后地在世间留下最后一丝身影。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骨灰被官兵一点不落地铲起来,与石灰掺和在一起,统统填进了挖好的深坑中。
在深坑填的正上方压了一座巨大的日晷,晷针斜指南天,看上去
日晷盘上有三圈标记。
里面的一圈是,二十四山为标记的地盘,用来表示方位。
中间一圈是十二天干,用来指代时间。
最外面的一圈,是王钰初来乍到,闲来无事,用刀刻上去的刻度,用来代表二十四小时。
梁羽生带着工匠,在日晷的正中间刻上了今天的年月日干支。
众人以为他以此物镇压妖邪,却不知道他只是为了让大家记住这一天罢了。
从此以后,凤翔的一切将会因他而改变。
但他不知道,一场激烈的辩论也因为他将在汴梁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