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佐想笑又不好意思,只得把头转向别处。
衙役们都是巡检官兵,平素里都是集体训练,擒拿武斗还不如自己这个退伍老兵。
如果真如他说的那般神勇,党项人岂敢年年滋事。
王钰越过他的肩头,望着营地大门。
没有看到钱怀义的身影,便意识到此事绝非飞贼觊觎宝物这么简单。
袁捕头怕他不信,补充道:“钱兄弟当时也在,还与那飞贼交了手,王留守向他一问,便知我所言非虚。”
王钰料到自己一回凤翔,一定会风云再起。
但没想到,对方来的如此之快。
看样子,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潜伏在凤翔许久了。
袁捕头见他不再深究,便打着官腔入了酒席,与穆风等人推杯换盏,攀谈的不亦乐乎。
薛元佐轻声道:“城北铁器铺的掌柜想见见你,不知留守可能答应?”
王钰迟疑道:“所为何事,你可知请?”
薛元佐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道:“王留守,起先我对你有所隐瞒。
那铁器铺是我一袍泽开设,上回只铸造了几个零部件,他便一直好奇那是用在何物上的。
近来黑市有传言,火枪将会高价供应。
我一听这事,非同小可,便速速前来汇报。”
“竟有此事?”王钰神色一凛,“后日吧,你寻个时间,带我去见见他。”
薛元佐松了一口气,“好!那我这就去安排。”
……
王钰仰头望天,看那星空湛蓝,不由地想起梵高那副惊世骇俗的画作。
任何一个物体,当以自己为中心观察四周,皆是漩涡。
他的处境何况不是如此?
做不到跳出自己,他将会在这个漩涡中越陷越深。
深陷泥沼,连自保尚且不能,何谈照顾身后的这些老老少少。
赵飞双身居汴梁时常混迹市井,勾栏戏文,瓦肆小剧,坊间异事自是听过不少。
此时在餐桌上大谈特谈,年轻人都听得忘乎所以。
就连一步之遥的萧瑶那桌,也都支棱起耳朵,噤了声,贪婪地听她讲。
王钰还未进门,便听到她捏着嗓子,清唱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
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她字正腔圆,腔调似嗔似娇,收放自如,一听便知这唱功非一日所成。
这一曲唱罢,所有人听呆了。
卢清和上官月并肩而来,听到这天籁之音,也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赵飞双自恃矜贵,轻易不在人前亮嗓献唱,就算在淮王府,也总被爹爹指着鼻子臭骂。
无奈之下,只好带着丫头偷偷溜出门,去到林园过一把瘾。
此时献唱,虽不无卖弄之嫌,但自己也舒畅的很。
就在她抿着嘴,尽情享受众人投来的赞赏目光时,不和谐的声音让她瞬间冷了脸。
萧瑶举杯就唇,轻抿一口,调笑道:“卖弄**,难不成这也是宫里的规矩?”
“你个山野丫头,只会舞枪弄棒,听得懂我唱的是什么吗?”
赵飞双绿裙一甩,纤指抚上簪钗,款款来到她身边,悠悠道:“松溪抚琴,低吟浅唱,舞袖徐转,雅韵绵长。
萧姑娘,你从未到过汴梁,哪里知道皇亲贵胄,文人大家,谁不擂茶品学,怡情娱乐?
你瞧瞧你,粗手大脚,笨嘴拙舌,一言不合就只会拿出大刀吓唬人。
我告诉你,这样的姑娘可没人敢娶你!”
穆风喉头发紧,再怎么说,萧瑶也是鸣凤寨的大当家。
那萧老亲传的功夫可不是吓唬人这么简单,这小丫头虽口齿伶俐,但也太不懂自保了。
王刚瞥了一眼赵飞双,见她暗自得意,便道:“我们萧大当家虽不及姑娘柔媚,但在我们兄弟眼中,她美过天仙。”
赵虎吃的饱嗝连连,摸着肚皮,翻着冒油光的嘴唇道:“是的,在我眼中,萧大当家那是一等一的美人儿,我们这些烂俗人配不上她。”
赵飞双不以为然,小嘴一抿,道:“你们这些粗人,惯不会说实话。戏曲里都说,男人的嘴最是靠不住,光说不练。”
萧瑶许是醉了,手肘拄案托腮。
含混不清道:“司域说了,带我吃西瓜,冰淇淋,肉夹馍……如果买不到,他会给我亲手给我做。
带我游遍大江南北,吃遍天下美食。
给我一个家,他对着皇天后土说的,老天爷都记在账上了,他反悔不了。”
王钰站在门外,不知怎的,那夜沙海逃亡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她手腕上的伤疤,还是给自己喂血时留下的。
是,自己对她有过承诺。
若失去自己这个依靠,她便再无去处了。
到底是他先招惹了她,余生的责任说什么都要负担起来。
醉话,都是真心话。
王钰叹着气跨步走了进去,“都吃好了吧,该回去了!
先委屈穆风和兄弟们宿在营地,过些日子,再给你们找住处。”
赵飞双还沉浸在那些她闻所未闻的美食中,一个“家”字更是刺的她眼窝生疼。
朦胧中见他阴着脸走来,一丝欣喜浮上心头。
可是,他只扫了一眼,便绕过她,把萧瑶打横抱在了怀里。
那眼泪太过沉重,终于顺着脸颊汩汩而下。
卢清和上官月站在门外,把刚才的情景全都看在眼里。
见赵飞双垂头丧气撕扯锦帕,上官月向卢清点点头,上前拥着她,与她共乘一骑离开了军营。
吃饱喝足后的李岩,无论如何也不肯睡在房里。
“爷爷说了,这些宝贝要是出了意外,是会遭到老天爷惩罚的。”
钱怀义无奈,只好卷了铺盖,两人在拴马桩前的草堆里打了个铺窝,暂时睡下了。
李岩受过惊吓,又哭过一阵子,一定累极了。
马蹄声近,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钱怀义起身来到门外,与王钰眼神一碰,点点头回到了李岩身边。
卢清看着众人安顿好,与袁捕头重新在衙役的周边作了部署。
“万不可再出岔子,否则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袁捕头道:“我今夜亲自守着,卢巡检放心吧!”
卢清坚决道:“不止今夜。”
袁捕头倒吸一口气,只听他继续道,“也不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