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人儿闻言身子一僵,下一瞬霍地离开他的怀抱,目光莹亮地瞪着他。
猛然把他推到旁边,飞快了跑出去,钻进了马车。
小苍鹰小爪紧握横枝,圆溜溜的眼珠子灵活转动,好奇地歪着脑袋,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卢清站在门外,轻声道:“走了!我送她到城外,白影他们再接手。”
王钰沉默着,没有反应。
马车辘辘,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出门前,卢清用力地甩动了一下马鞭。
王钰如梦方醒,跨步追至府衙外。
但他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赵飞双从帘缝里看到这一幕,泪如雨下。
兴冲冲地来,哭啼啼地走,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落差更令人难过的了。
心如刀绞,她却并不觉得后悔。
可是,她很难过,难过到不能自已,手掌心都被长甲掐出一个个血痕,还是停止不了哭泣。
王钰浑身的筋仿佛被抽掉了一般。
踉踉跄跄回到赵飞双住过的房间,把小苍鹰从笼中放出来,在它的跗踱部各套上一根丝绳。
把它放在墙角的横杆上,把金属环与丝绳另一头的环扣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心神俱疲。
伏在桌前,趴了好一会儿才平复情绪。
展开楚丞舟的来信,他一字一句细细读着。
信中提到,西夏国主李乾顺生辰在即,大宋为表祝贺,特“赐”银两万两,银器两千两,绢帛三万匹,另有极品贡茶1万斤。
蔡攸是这批“赏赐”的钦差使臣。
鉴于这次出使的重要性,要求在押送车队抵达后,由凤翔府出兵相护。
看到这里,王钰不由地后背发紧,汗毛直立。
蔡攸,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
作为皇帝面前的红人,不近前侍奉,跑来这里找罪受,真是匪夷所思。
一想到他看自己时的眼神,王钰不寒而栗。
继续往下看去,信中的内容,让他的不适感渐渐缓和下来。
“之前御史中丞和蔡相对你大加弹劾,蔡攸仗义执言,在官家面前为你说情。
你二人有何瓜葛,我不知晓,该如何应对,你自行斟酌吧!”
这字里行间,尽是对他的质疑。
与蔡攸的“缘起”,还不是为赵佶挖密道惹出来的?
楚丞舟当初把活推给自己,这才惹了蔡攸,如今倒好,反倒成了他自己的不是了。
他暗自摇头,继续看了下去。
“昌隆商行一案至今毫无头绪,那几个党项人虽被押入京师,但他们却没有供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你可以随他进入西夏,从内部查探详情,机不可失!”
这家伙,前面让自己斟酌以对,后面就下了命令。
白影红影这些密探为何不用,这要求简直离谱。
信的最后,楚丞舟告诉他,王曦君已怀有身孕,王侍郎也不像往常一样泡在刑部日理万机。
侍郎府上下热闹了许多。
王钰的嘴角终于浮上一丝笑意,这可能是自己离京之后,楚丞舟传来的信息中最为温馨的了。
前世他没有做父亲,不知期待小生命降临,是什么滋味。
但能让楚丞舟这个冷面阎罗,絮叨家事,可见这新生已让他温柔无限,却不自知。
……
春意暖融,新翻过的土地刚被雨灌了个通透,到处生机勃勃,细密的杂草又露出了头。
王钰和钱怀义并肩而立,看着李岩他们把“土豆”整整齐齐地栽入菜畦。
阿毛开心道:“比我们预计的好,发芽比在老家时,快了两天。”
“绿洲”之事,王钰严令不许张扬。
所以他们商议后,把抚育他们的那处沙漠,亲切地称为“老家”。
王钰对“土豆”并不陌生。
但这时的土豆个头如鸡蛋,颜色呈深暗黄,与八百年后的广备食物有很大区别。
他不确定的是,如果离了羊皮卷中所说的“矿”,“土豆”在这个时代是不是难以种植。
李岩和阿毛九人分工严密,口风也紧。
那“矿”的样子,王钰至今都没有见过。
李岩扣弄着手上的泥巴,喜孜孜道:“司域哥哥,百天之内,我会给你变出好多好多趴塔塔……
让你开开眼,什么叫老天爷赐的食物!”
一百天?
王钰心底一沉,他记得凤翔粮仓中的余粮,除掉备好的良种之外,只能够支撑月余。
这还是极力管控人均用量的情况下……
一百天,那另外两个月怎样支撑下去。
让全城百姓再继续吃草吗?
李岩还沉浸在技术得到完全发挥的成就感中,背着手在耕陇上来回走动,喜不自胜。
完全没有察觉王钰和钱怀义倏变的脸色。
走出偌大的宅院,钱怀义道:“大哥,这好不容易稳住局势,若缺粮的消息传扬出去,只怕又要生变。
咱们上回已经贴了不少银钱,总不能砸锅卖铁供这么多人吃喝吧?
上一回儿,那榷务官早就说过,粮食销售已进入尾声,要买新粮,怎么着也得等到秋后。
这该如何是好?”
王钰千算万算,只想着用椰枣树超长的收成期调动百姓的积极性,把“土豆”的成熟期完全忘了个干净。
猝不及防之下,他一时也没有法子。
他敛起担忧神色,镇定道:“我先回去,想到办法再说。
义弟无需过分担忧,如今局面已打开,最大的难关都过了,没什么好怕的!”
回到府衙,梁羽生正端着账本唉声叹气。
看到王钰进了门,他一脸愁容地迎上来,抱怨道:“司域老弟,不得了不得了啊!
你瞧瞧,这粮仓又要见底了!
百姓们兴致勃勃,正要播种呢。
要是这个时候再说缺粮,只怕咱们这府衙连砖都被拆个不剩。”
王钰把账本扔在桌上,随口道:“老梁,这凤翔府的大户人家,商贾士族,共有多少户?”
梁羽生砸吧砸吧嘴,鼻哼一声,道:“老弟你想多了!
以往有点家底的,在这凤翔是不少,毕竟离边境近,走了路子把粮引盐引拿到手,照样可以在商榷大赚一笔。
但之前是什么时候,马匪当道啊!
别看平头百姓苦不堪言,最难的还是那些商贾大户。
马匪一波一波的来,薅羊毛般一茬一茬地薅。
大户又不是太岁,哪里经得起这种压榨,能跑的早就跑了!
跑不了的,也沦为普通百姓……”
“哎!还真是青黄不接啊!”
王钰捏着眉心,残酷的现状实在令他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