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瞧着粮食进了粮仓,梁羽生的喜悦之情难于言表。
为感谢京兆府的大恩,他主动张罗了别开生面的酒席。
春天正是吃野味的季节,西北的野味如同这片淳朴的大地,肉质和味道中都带着实打实的野性。
卢清带人巡城,有一小半时间,都把他们放到山间自由活动。
打回来的野味,很少一次性直接吃完。
尝个鲜头,剩余的大部分用盐巴腌制好,压在缸里,随时取用。
百姓们听闻邻居州府前来支援,纷纷拿出白日里挖的野菜,摘的野果子,犒赏这些友人。
卢清把半只羊用营地里的野灶炖了,盐巴都不需要加,滚沸的白汤已让人垂涎欲滴。
蔡攸咬着烤炙过的兔腿,顺着肉纹一撕到底,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吃的满嘴流油。
王钰夹起洗净的野菜,往肉汤里来回一涮,品咂得津津有味。
郎朗星空下,几处野锅烧烤架肉香蒸腾,笑声不断。
果酒清冽甘甜,搭配原汁原味的大块香肉,真是春天里最顶级的舌尖享受。
钱怀义,张庚,李岩,穆风等人都不宜露面。
上官月和萧瑶早就多备了些食材,带回府衙后堂,一众人吃的那叫一个欢实。
罗伊的来意果然不简单。
酒足饭饱之后,他一人先行回了卢清准备的临时招待处。
王钰身为地主,向梁羽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离席跟了上去。
回到屋内,罗伊从包裹中拿出一个札子,还没有翻开,他就先行恭敬作揖。
“两位大人,请助秦凤一臂之力!”
王钰心有答案,但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
梁羽生皱着眉头,道:“罗大人,你我同为朝廷效力,都为知府,有话但说无妨。”
罗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王钰。
从他慎之又慎的眼神中,王钰断定他要做的事,牵连甚广,如果两人稍有迟疑,他便就此打住。
王钰看了一眼那几堆篝火处,把门关了起来。
转身道:“罗大人有任何要求,请尽管直言,我们二人若能帮上忙,自无推脱之理。”
他这话说的满了,丝毫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梁羽生轻瞟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住处十分简易,除了仅容一人躺卧的木榻,仅有一张长条木桌靠墙放着。
王钰示意两人就做,自己坐到了床沿上。
罗伊叹道:“实不相瞒,自打与王留守上次一晤后,老夫便打定主意,联合秦凤路各州府,请求朝廷减免赋税。
我听路过的客商说,西夏去岁因征战扰我边境,大片土地荒废,连今年耕种的春种都极为短缺。
西夏本就临近沙海,春天风沙大作,大片牧场也遭了灾。
可以肯定的是,如今的党项人再无精力骑兵。
燕云水草肥沃,游牧的契丹族不缺肥羊肥牛,却唯独对粮食的来源一筹莫展。
我大宋与契丹早在百年前就已缔结澶渊之盟,虽封赏金银布匹好茶,像是我大宋吃了屈,
但只要仔细盘算一下,兴兵退敌的消耗,便能晓得这澶渊之盟,最是明智之举。
百年安稳,来之不易,只要我大宋不尉旧约,契丹人断不会自讨苦吃。
女真起于冰寒之地,其人最是冷酷嗜血。
好在咱们与女真在陆地上隔了契丹,依他们这初萌之势,对我大宋还构不成威胁。”
梁羽生眸光一暗,小心地看了一眼王钰。
王钰知道他在想什么,妄议朝政者,在汴梁是要被皇城司的察子们抓了去,严刑拷打的。
但这里,不是汴梁。
王钰见罗伊顿住,便缓缓道:“罗大人的意思是,外患暂时解除,那么就该解决内忧了?”
“正是。”罗伊受到鼓励,继续道:“既然在边境之外的威胁已除,那么百姓也该松一口气了。
这是秦凤路和永兴军路地界内,几大受灾州府的知府州府联名上书的请愿札子。
京兆作为永兴军的主心骨,开了个头。
凤翔府作为秦凤的核心,若能鼎力支持,朝廷重视的成分便会多一分呐!”
他一双眼睛晴明莹亮,双手递来札子,顺势打开,王钰一打眼,便见上面已密密麻麻签署了名字。
其中不仅有各路州府的知州知府一把手,甚至连推官,判官,粮官都署名按了手印。
罗伊的这个举动,大大出乎王钰的意料。
上回临别时,他不过是担忧赋税高压之下,百姓会揭竿而起,多说了几句。
没想到短短两月时间,他已经笼络到这么多人支持他的建议。
原本他是想等“土豆”有了收成之后,再向楚丞舟详细说明自己的全盘计划。
如今看来,不得不把计划提前。
当初杀几个贪官污吏是不得已之举,赵佶有心维护,用以雷霆手腕整顿吏治糊弄了过去。
可这个札子性质不同,只要在上面落了款,朝廷上下一定会把这次的联络人当成自己。
这次的猜测落空了!
在罗伊和盘托出前,王钰还以为罗伊看中了“发财树”,要他在秦凤路和附近兄弟州府推广种植。
见他发愣,梁羽生凑上前。
看清上面的一大串的书名和血红的印迹,刹那间也变了脸色。
王钰沉吟道:“罗大人,兹事体大,可否给我们几日考虑周全?”
罗伊见他没有一口回绝,竟有些喜出望外。
他郑重道:“王留守肯为此事费心,已是各州百姓之福。
梁大人,王大人,你们二人署好之后,此札子便算是万无一失了。
那寄递之事……?”
王钰这下总算明白,什么叫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掉下来的馅饼中,就算不藏刀子,多半也藏着几块小石子。
梁羽生嗒然若丧地道:“罗大人,你这烫手的球现在烘的正热,你倒是会找下家。”
罗伊听了也不气恼,他松开用餐时束起的袖口,长吁一口气。
轻叹道:“两位大人,现如今谁不知道,王留守有皇城司这层金钟罩护着?
且不说我们递出去,能不能到官家眼巴前吧,就算就算是这札子递到御案前,他能重视?
再退一步讲,就算是官家心疼百姓,那满朝文武百官呢?
去岁,京东东路糟了蝗灾,青州府知府迫不及待上了札子。
可朝廷中有些宵小,非但把灾祸掩盖过去。
还有什么道观的道徒竟然妖言惑众,说东方那片天,频现天书云篆,此乃吉兆,青州府知府妄言灾祸,已冲了天意。
那知府不久就被贬了官,被人发现时,早已吊在房梁上,咽气多日了。
你们要觉得我做事不够光明磊落,我也认了。
但这札子只有经过王留守的路子递上去,我等才能知晓圣意。
就算是石沉大海,往后该怎么做,各州府也便有底了。”
听他说完这番话,王钰的心几乎一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