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改怎么做”这几个字,让他浑身骤然发冷,汗毛直立。
自己为了整顿凤翔,杀伐果决。
假如各地发现朝廷对西北毫不在意,群起效仿,那接下来的西北将会成为什么样子?
罗伊心如明镜,也知道王钰已经全然明白各州府的意思。
他放低姿态,陪着小心道:“王留守,我们并不是逼你,只是你能为凤翔百姓谋福祉,我等也豁得出去。”
梁羽生两眼发直,他没有料到,凤翔这头泥牛刚甩干净泥巴,就惹来了屠夫。
瞥了一眼王钰,他轻声道:“诚如王留守所言,兹事体大。
罗大人若想要在这里逗留几日,便到处逛逛。恕不奉陪了!”
话已至此,罗伊肩上的重担倏然卸下。
秦凤路和永兴军路形如一体,无论是地形气候,还是民俗民风,几乎没有差别。
就好比是八百年后很多人对陕甘的印象。
王钰也想尽快让全民富裕,可这绝非一日之功。
当即觉得罗伊有些操之过急了。
两人并肩走在月下,梁羽生匆匆说了句“乏了”,便打马回城而去。
……
王钰收好札子,故作轻松地回到蔡攸身边,发现他已经醉眼朦胧,躺在草地上数起了星星。
“司域啊,你说这北斗星中真有帝君吗?”
其他人问出来,王钰或许还不觉得奇怪。
可是蔡攸整日与林灵素厮混,迎合赵佶醉心于道家学说,这时候问起“神灵”一事,岂非别有用心?
王钰坐在锅前,呷了一口酒,在锅里翻出一块大骨,毫无形象的啃着。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那颗被众星拱望的北极星。
野羊群生存环境恶劣,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肥腻的大块油脂。
虽有腥膻味,但卢清煮肉事特意加了茴香,肉入唇齿,绵腻香醇。
吃肉喝酒数星星……
两个大爷们月下聊神仙,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场景。
蔡攸没听到答案,继续道:“王司域啊,你知不知道司天监监正萧光遥说你是什么?”
他侧过身子,曲肘拄地,手掌托着脑袋,笑得一脸深沉。
王钰咽下一口肉,缓缓摇头。
蔡攸笑道:“那萧光遥把你比作武曲星,就是勺柄的第二颗,开阳。
林灵素在玉清观讲经时,官家最喜欢听北斗七星。
你可知那萧光遥,看似为你开脱,实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王钰淡然一笑,“司天监与我无冤无仇,我如今远在千里之外,更是威胁不到他们分毫,犯不着吧?”
蔡攸蓦然坐起,神秘兮兮道:“我与苏家有些交情,苏家有一年轻人也在司天监任职。
当日下朝后,我特意请他去了一趟白樊楼,还为他叫了几个小娇娘侍候。
第二日他亲口告诉我,说那开阳星,代表的是注重规律,但贪好权利之人。
如果是帝王近臣,按照惯例,多半会建议官家给此人放权,让他去啃硬骨头。
我虽然不清楚官家调你来这里,是不是司天监的主意。
但那天萧光遥此话一出,我便断定,你被踢到这苦哈哈的地方,跟他脱不了关系。
在朝堂,他公开强调你的武曲星身份,正是为了让官家警觉,断了调你回京的念头。”
王钰听的一头雾水。
司天把天象跟朝臣联系在一起,为官家的重大决策进行背书,这令他有些意外。
因为赵飞双说过,自己来这凤翔,全是那淮王的主意。
不过,听司天监如此有手段,他不知这是自己可以利用的机会,还是一条横亘在自己和现实中的鸿沟。
王钰呵呵一笑,状若无意道:“留在这里,我才能多活些日子。
如果真回去入了大理寺昭狱,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他说出这番话,蔡攸眸色一沉。
仿佛星光倏然沉入海底,徒留一片湛蓝,深不可测。
半晌,他盯着王钰的眼睛,缓缓道:“王司域,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那片园子,万岁山,已经彻底停工了!”
这个消息,的确让王钰大吃一惊,如果真的停工,那么历史上岂不是再无“艮岳”了。
他面色一喜,但迅速扭过头去,敛了神色。
蔡攸声音渐冷,狐疑道:“你的惊奇是因为园子被拆除,还是另有隐情?”
楚丞舟来信还算频繁,但他对“万岁山”停工一事,从未提及。
被这个一塌糊涂之人质问,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王钰道:“顺应天道之事,谁都无法阻挡。
既然万岁山半途而废,不是恰好说明这是天意吗?”
蔡攸看着他的侧脸,暗道,这舒朗俊逸的少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吧!
想到之前林灵素私底下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便不寒而栗。
林灵素是谁啊,是当今赵官家崇拜的道人,在官家面前表演过“五雷法”,更令他因此得势。
看来眼前这个荤素不忌的小子,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神神叨叨之人说的话,传到皇帝耳朵里意味着什么。
念及此处,他随口道:“你这地方的消息实在闭塞!
朱勔,也就是那个主管应奉局的堆石匠,前不久在苏州被人当街打死。
你说没了石料奇木来源,那万岁山该如何建的下去?
韩家那公子韩浩,短短时日,如今已被提为盐铁使,总领盐铁茶的赋税。
还有因为燕王赵俣一案被牵连的侯蒙,现在重掌户部,再提尚书一职。
王司域,你自己看看,你一离开汴梁,与你有瓜葛的人中,除了开封府衙几人尚无变动,其他人都被提拔。
这意味着什么?”
王钰云淡风轻,自嘲道:“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我这个不祥之人离开,他们各得其所了呗!”
话虽如此,但王钰心中已经擂鼓作响。
这样的布局,让他始料未及。
朱勔一死,万岁山停工,是不是说明再也不会有“方腊起义”了?
蔡攸工于心计,说了这么多,是否在故意对他进行试探呢?
要知道在之前的燕王案中,他从头至尾都未曾沾手,却在王钰谋“梁山攻城”一局时,跟着高俅童贯出城迎敌。
难道他的志向比童贯这个枢密使还要高远?
想到这些,他悠悠问道:“蔡大人,你觉得皇太子赵桓如何?”
当初在延福宫的会宁殿,王钰因为楚丞舟中毒生死未卜,当众扇过赵桓一巴掌,那目击者足足有四五十人。
当然,蔡攸也在其列。
王钰其实也就随口一问,答与不答,那小子的死相都不会太好看。
但就在他准备离去时,蔡攸道:“东宫,最近看似安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