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钰放缓马速,倏然扭头,望着背向疾驰而去的马车。
按照历史的走向,辽国明年就会败于金人的铁蹄之下。
耶律皇室的公主们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都被金人抓获。
她们大多数连生卒年份,最后下场都湮灭在历史中。
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告诉世人她们来过。
这些与“靖康之难”,赵氏皇族的遭遇何其相似。
嵬名渊刚才提到皇后,是了,西夏皇帝李乾顺的皇后,正是辽国皇室的族女耶律南仙。
难怪他刚才说,夏辽之间永远没有背叛。
笃定的底气正是来源于这层联姻。
据史料记载,这次联姻是李乾顺自己向辽帝耶律延禧求赐来的。
耶律南仙虽为和亲公主,但聪慧善良,宅心仁厚,备受西夏后宫和国民的爱戴。
在得知辽国降金后,她情愿绝食而亡,以身殉母国,一个皇室贵女的和亲之路,就这样走到了终点。
话说回来,辽国灭亡的根本原因在内部,因为耶律延禧的昏庸跟汴梁城里的那位赵佶不相上下。
前者不理国政,罢黜忠良,偏信奸佞,私生活更是荒**奢侈。
女真部落不堪重压,在四年前,也就是1115年,首领完颜阿骨打登基称帝,称国号为金。
后者沉湎于浪漫艺术,为逃离国政的繁杂,竟将权力下放至一众奸臣手中。
进一步讲,金灭辽的这把火,大宋是添了一把柴的。
也正是这推波助澜,成人之美的一把柴,彻底暴露了大宋军事上的短板。
金如一头饕餮巨兽,吞下辽地之后,仍不知饥饱,扭头便咬在了大宋的大腿上。
以后来人的眼光评判,宋辽夏三国鼎立的局面,在女真部落横空出世的那一刻,注定是有人要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的。
想到这里,王钰一阵头晕目眩。
嵬名渊见他勒马回望,不屑道:“萧姑娘要是知道你这般见异思迁,还不知是伤心还是生气?”
王钰心情复杂,无心与他开玩笑。
两人回到兴庆府时,天彻底黑下来,鸟雀已归林,万家灯火暖。
嵬名渊要去皇宫,两人遂在承天寺街角分道扬镳。
临行前,他轻声道:“王司域,找不到萧姑娘,我的人不会撤回来。
保险起见,你还是待在驿馆,等候消息为妙!”
……
驿馆内,蔡攸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望月。
听到马蹄声,他的眼中忽然燃起一丝希望之光,急切切地迎到了门口。
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他忙掩去担忧之色。
转而轻斥道:“一天天没个正形,我不过进宫吃个饭的工夫,你这边又出事?
你瞧瞧,你王司域是不是个惹事精!”
王钰的大腿内侧皮都磨烂了,疼痛,疲惫,忧心正在折磨着他。
他有气无力地翻下马背,脑袋里如同灌了一团浆糊。
蔡攸见他不应,心中有些气不过,“跟我回房!”
他佯怒地猛甩衣袖,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隐在暗夜中的守卫。
两人前后脚进屋,蔡攸警觉地将门带上。
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王钰拉到靠里的椅上坐了。
他满脸郁色,沉声道:“司域,那商队至今还没到达兴庆府。
今日在皇宫议定了行程,明日做好交接,后日看一场演出直至晚宴结束。
稍作休整后,咱们就得启程回去。
等他们进城,恐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这边如何?”
王钰满心满脑都是萧瑶,被他这么一说,没来由的烦躁。
但这安排本就仓促,怨不得谁。
他支着脑袋,微微眯起了眼,无奈道:“我这边毫无头绪,而且……萧瑶也失踪了!”
蔡攸已经从毕方那里听到了事情的全貌。
他冷哼一声,冷声怪责道:“一个丫头片子,真是不省心,不就是与你欢好嘛,这有什么好赌气的!
这一路上,我瞧她眼睛都快长到你身上了,对你倾心的很。
既然早晚是你的人,何必计较那么多!
司域,待我回到汴梁,要多少女人我都给你找来。
若是你在凤翔不方便接受,我可以亲自把她们送到侍郎府,替你先尽尽孝。”
噗!王钰倏然争目,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真没想到仅仅那么一个暧昧姿势,经过这帮糙汉的编排,自己竟成了实打实的孟浪之徒。
如此也便罢了,他们还都为自己声援。
违背女子意愿,这可是会……
呃,好吧,是他想多了!
王钰怕他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连忙道:“蔡大人,我倒是找了几个帮手,不过时间如此紧迫,恐难成事。
话说回来,你的话官家不会质疑,将一应障碍原原本本明言与他,想来是不会受责难的。”
蔡攸一听脸又拉了下来,“但愿如此吧!
但你也别太天真,御前怎会留废物。
我这一次办不成不打紧,往后的重要差事,再想插手就难咯!”
听起来有些残酷,但也是事实。
赵佶是醉心于艺术,但这不代表他傻。
从他放权于人的姿态,不难看出他只想把大好时光用于追求浪漫,殊不知轻佻本性终成滥觞。
在他的心里,谁能为自己分忧,他便宠信谁,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当初楚丞舟也曾这般点他,他还颇有些排斥,如今看来,真是自己少不更事。
王钰浑身乏得紧,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回房倒头大睡。
第二日天还蒙蒙亮,院中便响起了嘈杂声。
那好几大车的“赏赐”已清点核对完毕。
一些生面孔,在两个文官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搬挪。
嵬名渊的人袖手旁观,只立在驿馆周围,注视着在场所有人的举动。
所有“赏赐”都被搬运到更为华丽的马车上,蔡攸和一众官员跟着车队离开馆驿,浩浩****往皇宫走去。
马蹄声渐远,驿馆恢复安静。
一夜过去,嵬名渊至今还没有消息,韩牧的进展也一无所知。
王钰关上门,重新躺回床榻,一合上眼,萧瑶的身影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在他用力敲打脑袋时,一阵奇怪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下一瞬,他翻身下榻,迅速跑向了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