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团很轻,内容却很贵重。
原来,萧瑶在兴庆府城内东奔西跑时,与韩牧撞了个正着,她听完新的任务后,决绝地加入了他们的行动。
时间紧迫,他们并没有什么计划,四人已分头行事。
他还刻意提到,萧瑶已于昨夜动身。
得知萧瑶好好的,他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但一想到她只身一人,深入狼穴,刚落地的心再次失重,飘到了半空中,没着没落的。
许是李乾顺对赏赐特别满意,等王钰收拾停当时,赏赐也被送到了驿馆。
蔡攸送走那些跑腿官之后,啪啪啪地拍响了王钰的房门。
早餐十分丰盛,雪白香醇的乳酪,烤炙金黄的芝麻饼,夹杂着不知名菜蔬的蒸米饭,还有御赐的马奶酒。
打开一个个提盒之后,大块马牛羊肉让人垂涎欲滴。
其他各式小点心,分别以精致餐盘装盛,色泽亮丽,香气诱人。
关起门来,蔡攸随意招呼大家一起坐下。
他这间屋子虽宽敞,但二十人席地而坐,还是排的满满当当。
耗时大半个月,任务终于完成,大家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都倏然放下了。
连日来像牛马一样,睡在马车旁的凤翔巡检兵,笑意最盛。
见蔡攸彻底放下官二代架子,与大家坐在一起共进早餐,他们也便不再拘谨。
穆风六人坐在角落,食物进了嘴,表情如同爵木头,在满脸喜色的巡检官中分外显眼。
毕方太肘顶了顶王钰,努努嘴道:“这几个老大爷们,心也没个把门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兄弟欺负了他们呢!
有什么想不开的,不就是一个小娘……”
感受到身侧杀气腾腾的吃人目光,他咬了一口饼子,灰溜溜地爬开去。
这一日大家最是放松,嵬名渊的人也不再像冰棍一样,与毕方他们交谈甚欢。
王钰草草吃了饭,先行回了屋,临走向神色古怪的李元递了个眼色。
他前脚刚进门,六人便兴冲冲来了,“大小姐有消息了?”
“有。”王钰皱眉道,“还活着,但如今她在哪儿,我也不知情。”
不是不知情,而是不能走漏风声。
他们这些人都在人家眼皮底下挂了号的,眼看是动不了了,萧瑶脱壳而去,如今看来,并非坏事。
她师从校尉老爹,武艺高强,人也聪敏机灵。
四人分头行事,分探四个监军司,这些消息足够才有回去交差。
同时自己也能够向楚丞舟的汇报中邀一邀功,刷一把存在感了。
军事实力,自古以来,都是朝廷的最高机密。
寻常人若能掌握他国的军事部署,这“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的功绩,任凭谁都不敢对他小觑的。
要么为己所用,要么突发隐疾死亡。
王钰认为,一个人要翻起时代的浪花,最好的方式,就是有价值。
或让人害怕恐惧,或让人敬佩拉拢,都好。
穆风眉毛一挑,正要质问,李元抢先道:“只要大小姐活着,我们就不会担心了!
不过我们还是装作不知情,对她来说更加有力,是这样吧,大哥?”
王钰咧嘴一笑,瞅了一眼穆风,“几位兄弟各有所长,李元有军师之谋,令人钦佩!”
五人围着李元小声嘀咕一番,彻底明白两人的哑谜之后,瞬间扭头看向王钰。
他们出门时,个个丧眉搭眼,穆风还夸张地啐了一口,“大小姐少了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
宫廷之宴的现场,处处豪奢,佳丽如云。
她们身着各色薄纱,窈窕曼妙的身姿一览无余。
莲步轻移游走席间,驻足人前,端茶斟酒时,只温婉一笑,眉宇间便风情无限。
王钰坐在末席,与蔡攸的两个亲信,像三块衣着华丽的木头,目不斜视。
蔡攸被安排在李乾顺的左侧,一曲舞罢,各色衣饰的官员排着队向他敬酒。
王钰这才注意到,那些紫红青绿的官袍,竟与大宋官员的寄俸官阶朝服颜色极为相似。
他略一思量,意识到西夏到了李乾顺时期,也开始崇尚儒家思想,并重文抑武,效仿大宋制度。
三人只是随从人员,有两个穿绿衣的官员,敬过酒之后,他们就被遗忘了。
蔡攸不愧是“官家近臣”,周旋在异国朝臣之间,与一众官员相谈甚欢,李乾顺只“赏”字就喊了五次之多。
王钰百无聊赖之时,一官员突然尖声怒道:“蔡大人,你竟敢公然挑战我大夏国的尊严,你怎知我们储粮不足?
我们对将士的粮饷从没有过短缺,更没有奴役俘虏,让他们参与农耕!”
蔡攸起身,和颜悦色道:“这位大人,蔡某刚才的话并无这层意思。
你是不是喝多了酒,意会错了?
人道酒后吐真言,蔡某倒不在乎真假,只怕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可就不妙了。
建议你快些饮杯茶,醒醒酒,再来辩论吧。”
这位暴跳如雷的官员,不是党项人,他汉语流畅,分明是一位宋人。
目光从两旁的酒席上扫过,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宋人的面孔并不少。
他脸面通红,还卷着舌头,说出的话已在泄密的边缘。
李乾顺招了招手,“来人呐,胡大人醉了,带下去好生照料!”
殿中侍卫闻言,两人不由分说,架着他就往外拖去。
“蔡大人,我们大夏物阜民丰,区区沙尘暴毁了几分薄田,又能怎样?
只不缺水,照样种的上庄稼,你们宋人休想以粮食拿捏我们!”
侍卫一把捂住他的嘴,小跑着把他往殿外拖。
伴随着一阵哀嚎,大殿内空余醉话回响,官员们放下手中杯盏,无不抬手掩面,噤若寒蝉。
这恐怕是“泄密”的最高天花板了。
如果他是大宋的细作,当为他立碑做著,好好对他视死如归的精神赞美一番。
但如果他只是因为酒品不行,借着酒胆出风头,想必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王钰看不清李乾顺的表情。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能压着怒气不发作,已实属不易。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无不透着火烧眉毛般的急切,但只稍稍一瞬间,便恢复自如。
李乾顺听完他的嘀咕,频频点头。
嵬名渊退下时,瞥见王钰投来的目光,双眼微微眯起,转身便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