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地面上泥泞不堪。
错乱的脚印让人一瞧,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驿馆的西夏士兵全都撤到了院外,自己的人马个个精神抖擞,如临大敌。
王钰跳下马车,狐疑道:“毕方,发生何事?”
穆风气呼呼抢道:“还不是那个什么将军,竟然想抢走萧姑娘,还说是请。
要不是我等拼命拦着,只怕萧姑娘到了他手里,便再也回不来了!
呸!阴损缺德的……”
李元推了他一把,补充道:“大哥,如有必要,你可以去找嵬名将军问个清楚。”
毕方抱臂而立,冲王钰点点头。
蔡攸正窝在车厢里清点夏国皇帝的赏赐,一件件精美无双,珠宝玉石琳琅满目,更让他爱不释手。
他甚至都已经选好目标,只待回到汴梁,酒香赵官家讨个封赏。
外面瞬间一片安静,他才意识到这气氛很不对劲。
探身一瞅才发现王钰已经不见了。
眼瞅着就要启程了,这又出幺蛾子,嗨!
放下手中的精致铜香炉,他挑帘下了马车。
了解到刚才发生的一幕后,也吃惊的目瞪口呆。
王钰进屋看过萧瑶,见她已穿戴整齐,正在梳发,二话没说就出了驿馆。
他直奔对街的承天寺。
还没进门,就破口大骂:“嵬名渊,你给老子出来!”
僧人本恭敬有礼,听他直呼将军名讳,脸色骤变。
他正揣摩如何将这小泼皮打发了,一道低沉的声音自院中响起。
“让他进来!”
嵬名渊在游廊中席地而坐,“茶给你备好了,请入座!”
见王钰兀自立在院中,余怒未息,脸色铁青。
忙轻咳一声道:“王司域,方才他们几人去骚扰萧姑娘,我的确毫不知情。
不过,凡事皆有因,你要不要听听?”
王钰冷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在皇宫灌了一肚子茶,难不成你这里的比御赐之物还好?”
说话间,他已迈步在对面坐了下来。
嵬名渊举杯轻嗅,盯着王钰的脸,“王留守,你听说过营啸吗?”
王钰心底咯噔一下,果然是为此事。
他嘴角一勾,神色倏地缓和下来,“大将军这是在考我吗?历史记载中的营啸事件可不少,我自然是听过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难不成你想与瑶儿探讨的是营啸?
她大字不识几个,营啸二字如何走笔,恐怕都搞不清楚。
嗨,这等小事,直接问我便是,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伤了两国和气?”
嵬名渊紧绷的身体略有放松,他小口抿着茶。
言不由衷道:“瞧她明艳照人,待人谦和,我还道她是贵国的名门闺秀,原来……”
王钰心思一转,叹道:“实不相瞒,她不过是一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
对外我们以兄妹相称,但私下里我们早已定下三生之约。”
说到这里,他目光倏而柔和,嵬名渊放下茶杯,心中略有些失望。
……
太阳冒出头的下午,一行人终于启程了!
蔡攸酒劲未过,窝在马车里睡的不省人事。
嵬名渊心中五味杂陈,军队中发生那样蹊跷的事,他料定跟王钰脱不了关系。
可是无论怎么查探,却什么都查不出来。
经过去年的苦战,朝廷国库空虚,粮库空虚,百姓田里的收成也减半。
从去年休战到今日,粮饷不足已成了公开的秘密。
他早就建议国主切勿抱着侥幸心理,给人钻了空子,没想到最令他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撞令郎最多的军营,一夜之间死伤万余。
那些被俘虏来的汉人,军饷本就低廉,在欺压和打骂之下,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受审的幸存者,个个精神恍惚,如见鬼魅般胡言乱语。
但从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语中,他还是拼凑出了完整的信息。
是粮饷短缺引燃了撞令郎这根导火索!
放眼整个夏境,有能力促成这一突发事件的人,可谓凤毛麟角。
他这几日彻夜未眠,如果把王钰排除在外,那便只有异族的文官。
这些人来自吐蕃,大宋,还有西边的回鹘,在小梁太后伏诛之后,他们的确出谋划策,稳固了夏境形势。
但国主宅心仁厚,崇尚儒学,重文抑武,已导致文官地位节节攀升。
就连自己这个皇族大将的话,他现在也极少听的进去。
谁在朝堂上重提伐宋,文官们便像打了鸡血一样,群起而攻之。
短短三个月,军队已松散如溃败的散兵游勇。
若不是这次看到宋兵的真实精神面貌,他差点都快忘记那仇恨的眼神了。
……
王钰没有在意嵬名渊的猜忌,事已至此,他们想要的情报已到手。
营啸发生之时,除了营内强力镇压之外,便是迅速上报,向周边兄弟军部请求支援。
军队只要出了营地,想要摸清他们的兵力情况,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这只是毛估计,足以为后续的兵力部署提供切实的参考依据。
三天后,他们将会顺利抵达宋夏边境。
一切筹划,将拉开新的帷幕。
可是就在王钰以为此行顺利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将他们的回程计划打乱了。
卓啰和南监军司的军营对他们极不欢迎。
王钰和蔡攸商量之后,向嵬名渊提议,就在离营地三公里远的一处平坦处搭营休息一夜。
翌日一早,他们再次借道卓兰榷场回宋境。
嵬名渊总觉得王钰深不可测,既然他们主动提出方案,自是欣然应允。
不仅如此,他还吩咐人手帮助他们安顿下来,并留了十多名士兵,负责安全守卫。
营啸波及甚广,尤其是朝堂上,他和一干将士即将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弹劾。
尽管做好了充足的心里准备,但回到营地看到各方情报后,他再也没法保持面上的那份从容。
最令他头疼的是,兵部尚书已被押入大牢。
粮饷不足由来已久,就算没有上克下扣的层层盘剥,军费也早已捉襟见肘。
兵部上下一旦大换血,嵬名皇族的枝节人脉将顷刻间土崩瓦解。
皇族和梁氏后族争权夺利,直到今天方初握权柄,没想到一场兵变,再次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躺在卧榻,嵬名渊忧心忡忡。
但此时的他,完全没有料到,王钰还在皇权至高点埋下了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