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钰送他出门后,在转身那一刻,突然浑身颤抖。
他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在地,幸好一结实的臂膀把他扶正,忙转脸把眼泪忍了回去。
“谢过义弟!”
钱怀义状若无意地扫过他的眼角,惊呼道:“韩良臣那人,不是说要喝茶嘛,瞧我刚去烧了水,他人却走了!”
王钰别过脸去,轻声道:“吴拉姆的家人今夜会来,我终于送她回家了!”
钱怀义看着桌上的陶罐,心情不由地更加沉重。
真是祸不单行,那厢刚得知长姐和好友痛失胎儿的消息,这边又来迎回骨灰。
自己就是一莽汉,不会说不会道,也给不了他安慰。
只与他感同身受干着急。
好在杨旭已传话出去,相信过不了几天,等萧瑶一到,他就不用这般自苦了。
只这般想着,王钰却早已坐在桌上,翻开沿边地图,全身心地把自己沉浸了下去。
钱怀义关上门,蹲坐在墙壁一侧,急得抓耳挠腮。
临近午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钱怀义惊醒,他起身横档门前,厉喝道:“何人擅闯营地?”
那小兵身量虽小,但全身甲胄,连兜鍪都没摘下来。
被吓得后退几步,拘谨地拱手道:“回禀大人,韩副尉让我来请王留守,还望您代为转达。”
钱怀义怔了怔,想到下午王钰的话,立刻回过味来。
他昂然回身,霍地一把拉开了房门,里面闻声推门而出的王钰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出来。
与此同时,手中的陶罐脱手飞出。
两人惊骇前去扑抢,双双跌倒在地,急得惊呼,“不要,接住!”
那小兵猝不及防,下意识飞身纵跃,身姿矫捷地伸手将陶罐勾入怀中,顺势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王钰起身时,陶罐已被送至眼底,“王留守,你要见的人到了,韩副尉请您过去。”
钱怀义这几日睡眠严重不足,头重脚轻,刚起来时还未曾站稳。
王钰拍了拍的臂膀,“义弟,接下来有的忙了!你先回去休息,我明日有事与你商量。”
他早就注意到,自从白影坦白之后,钱怀义的精神就像一根皮筋一样,紧紧绷着,丝毫不敢松懈。
这都怪自己,明明是报仇心切,这几日忙于筹谋。
但看在钱怀义眼中,却误认为是他想不开,好像一不留神,他可能会做出什么傻事。
小兵垂手而立,等待着与王钰同行。
钱怀义将信将疑,三步一回头地回了房间。
……
吴阶与赵荣交情不深。
只是去岁,在对抗党项人的强扑时,成都府路奉命驰援陇右都护府,两人在战时曾携手抗敌而已。
兵部行文下发,吴阶身为属地战将,依照旧例与沿边州府共商抗敌谋略。
昨日一见赵荣,他便跛着脚,跟自己比划王钰的模样。
可任他绞尽脑汁,把自己从以良家子身份,在泾原路入伍从军后的征战生涯仔细回顾了一遍,对王钰此人也没有什么印象。
本以为赵荣拿他打趣,在听闻王钰与蔡攸同行后,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令他倍感意外的是,一到兰州城,韩世忠便告诉他,王钰正在营中。
望着小兵奉命离开的背影,他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兰州黄沙遍地,比属地空气浑浊沉闷。
他为了早些见到王钰,谢绝入内饮茶苦等。
远远瞧见,时隐时现的月光下,小兵引着一身姿挺拔的少年,快步赶来,眉峰不禁越皱越紧。
“这个英俊少年,我当真没有见过。”他心中暗道。
王钰瞥见帐外那身影,不由放缓脚步。
双手抱紧陶罐,在与他隔了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了。
小兵在两人身上逡巡后,简单介绍完毕,悄声步入营帐复命。
王钰暗暗打量着他,二十五六岁,身高与自己相仿,面色沉毅,眉宇间带着汴梁京师子弟少有的刚猛之气。
他试探道:“你就是吴……晋卿?”
吴阶也在看他,眼前少年不足二十,却浑身正气,只是那眉眼处的一丝倦怠,不经意间泄了他的心事。
听他直呼小字,吴阶笑道:“我与王留守素味平生,竟不知有这样一位小友!”
是呀!这个时代,真正认识他王钰的有谁呢?
王钰情绪低落,两条无辜小生命的逝去,让他沉浸在悲痛中难以自拔。
只有让自己满脑中所想,都是对西夏的绝杀,才稍微能喘口气。
吴阶上前一步,邀他入帐。
王钰却猛然抬头,俯身把陶罐举到他眼前。
哀伤道:“吴拉姆,她一直都想回家,如今,总算如愿了!”
说者悲戚,听者震惊。
吴阶虎躯一震,满脸疑惑道:“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拉姆她在这里面?”
即便心有疑虑,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把陶罐接了过去。
颤抖着双手,想要打开红布,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王钰转身往墙角走去,略作停顿后,扭头道:“拉姆她一直都很懊悔,只可惜,命运没有给她后悔的机会。”
吴阶料定他有话要说,长叹一声后,擦了擦眼角跟了上去。
初次相见的两人,席地而坐,在月下谈尽了吴拉姆坎坷又短暂的一声。
吴阶抱着陶罐,细细摩挲着,冰冷的触感恰如秋夜无情的风,没有一点温暖的气息。
王钰叹道:“她为自己谋划了退路,只是天公不作美,在她逃离之前彻底打断了她的念想。
我去找过那人,他退了一锭纯金,并明确表示那是吴拉姆付的车马钱。”
吴阶已然接受现实,只道是自己对她太过严苛,为她许了人家,这才让她服气离家出走。
“没想到这丫头性子倔强如此!连死都不想让我再看一眼。”
他缓缓打开陶罐,伸手入内,摸到一块硬物后,一脸诧异地拿了出来。
金橙色的束腰金板沾满灰白色粉末,吴阶想到这个毫无血缘的女儿,为了回来,受尽苦难,不由悲从心来,情难自抑制。
他悠悠道:“知道吗?在川蜀之地,最常见的交易钱币,是铁质的。
即便是军饷,也都是以铁币发放。
但铁币不出川蜀,此乃皇命。
这丫头能有这样的纯金板,一定没少吃苦。”
燕王赵俣谋反案是为皇室丑闻,官家早已下令严禁传播,与此案相关联的案件也被封存,视为机密。
但是王钰隐约觉得此案尚未真正完结。
尤其是李家出现在凤翔后,他察觉那李继耕与汴梁米市街李记的伙计,有些相似,这样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见吴阶稍微平复,王钰道:“晋卿兄可曾听过李家,李家乃粮商,或许也参与丝织品生意。”
吴阶神色黯然,缓缓摇了摇头,坚定道:“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