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坐在大帐内,手捧茶盏,眼神时不时往王钰身上打量。
王钰所言,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是他没有证据来反驳。
陈厚听完他的详述,登时瞠目结舌,脸色骤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刘彦瞥了一眼韩世忠,缓缓道:“王留守,你的意思是,你在做前锋时被党项人劫走,兜兜转转逃到了一个边缘部落。
韩世忠以为你落入嵬名渊手中,找过去的时候,你们就不期而遇了?”
王钰郑重点头,补充道:“本来回来的还要早些,没想到终于我们遇到沙尘暴,那些老弱妇孺又不能步行,所以才回来迟了!”
说完这些,他俯身抱拳,向童贯正色道:“末将实在有愧,请童太尉责罚!”
童贯放下茶盏,长袍一甩,起身道:“王留守何出此言,本次交战速战速决,俘获党项人近万,战马数以千计,王留守和韩副尉功不可没!
你二人及兰州守军之功,本太尉会亲自报于秦凤经略司,你们且等好消息吧!”
除宣抚使陈厚之外,其他在场之人连忙俯身致谢。
童贯又继续道:“王留守,你那火夫的想法不错,班师回京之后,我会把样品交由军器监,让他们加快设计改良。
刘彦将军,韩副尉确有将领之才,当好生培养才是!”
刘彦心绪游离,本就不愿与他共处一室,听到名字被他唤出,忙点头称是。
外围威胁已解,成都府路,西宁州以及泾原路军马已清点完毕,准备打道回府。
王钰和韩世忠虽刘彦退出帐外,里面忽然言笑晏晏。
刘彦借故离去,韩世忠拍着王钰的肩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险,总算遮掩过去了!”
王钰咧嘴笑道:“没什么好怕的,他们这些人又不会亲自前往求证,咱们只要口风一致言之凿凿,定会万无一失。
哦,对了,良臣兄,这边已无,我去榷场接一旧友,也得早些回凤翔了。
我不在的时间里,那些人还望你多加照应。
他们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少不了要劳烦军医。
重阳那小子机灵聪慧,你尽可使唤他,莫要教他太闲。”
韩世忠冷哼一声,啧啧道:“我听你那义弟说,萧姑娘不辞而别,如今被嵬名渊强行掳走去了兴庆府。
你说的那故人又是从何而来?
莫不是前些时日在夏境招惹的貌美女子?”
王钰被他噎的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耶律骨欲身份敏感,与韩世忠说道倒也无妨。
他轻叹一声,负手望向西方,对萧瑶的处境深感不妙。
韩世忠看他年纪轻轻,背负这许多重担,不由暗自唏嘘。
交往这许久,也知他情深义重,绝非始乱终弃的风流浪子,便道:“萧姑娘代你为质,其心胸已非寻常女子可比。
若那嵬名渊知晓我的存在,对你而言的分量不亚于萧姑娘,我情愿前往,换她回来!”
王钰锤他一拳,好笑道:“据我所知,嵬名渊只心仪女子,绝无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韩世忠咧嘴憨笑,只听王钰又道:“良臣兄乃我交心挚友,我也无需瞒你。
那姑娘是辽国皇室公主,名唤耶律骨欲。
为逃避早年与女真完颜家的婚约,私逃至夏国皇宫,欲求皇后耶律南仙的庇护。
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我被虏了去,便偷偷溜到了软禁我的船上。
我有幸被一些党项正直汉子救出,怕她泄露他们的身份,只好将她一并带回。
没想到在宋夏边境,我认出瑶儿,与嵬名渊当即起了冲突。
哎!也怪我只心系瑶儿安危,兀自走回马车时,竟不想那厮暗放冷箭。
这傻丫头挺身而出为我挡了一箭,身受重伤,我寻你之时,她刚醒来……
她虽为异族,却心思单纯至极,如今又救我一命,思来想去,也只好带她凤翔养伤。”
韩世忠听他经历这些许波折,喟叹道:“司域老弟实非常人,不过辽宋虽相安无事百年,耶律皇室对我宋却十分怠慢。
她的身份一旦被宣扬开来,恐怕宋金辽三国又要冲突再起了!”
王钰仰望昏黄的天色,幽幽道:“宋金若真达成海上之盟,只怕辽的命数不久矣!”
韩世忠却道:“我朝收复燕云之心大盛,若女真大破上京,咱们趁机收复燕云故土。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收获,何乐而不为呢!”
王钰知晓,朝中重臣无不以此为借口,单方面私毁“澶渊之盟”,与女真结“海上之盟”。
却不曾想过,女真人游牧太久,见识到京师汴梁繁华后,哪能不生侵略之心?
虽想到这些,王钰却久久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的到来,许多事情早已改变了,就连历史上被夸大的“梁山起义”,除了被他利用名号,引禁军出城之外,竟没有泛起一点水花。
要么是侯蒙的功劳,要么是当时禁军的声势浩大,让梁山的探子亲眼看到,便退了反心。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经由“燕王案”的启发,赵佶广罗天下好汉,许以职位,避免了一场劫难。
两日后,吴阶率领成都府路官兵出城,韩世忠和王钰亲自送出十里地。
吴阶捧着陶罐,向王钰郑重鞠了一躬。
王钰道:“晋卿兄,斯人已逝,还望你与家人节哀,早些让她入土为安吧!”
吴阶微笑点头,“两位好兄弟,日后若有机会来川蜀,我一定好生招待!”
西北局势已定,接下来若南方无人举事,西北自不会大范围调防。
如此一来,吴阶守川蜀的日子还长着呢!
目送大军缓缓离去,在远处的地面上蜿蜒徐行,如同一条饱食的巨蟒,王钰吁了一口气。
赵荣是个跛子,身为西宁知州,又兼领陇右都护一职,无暇长顾兰州。
领兵之人王钰和韩世忠也不熟悉,由便刘彦亲自送行。
兰州城虽历经战火,却没有兵荒马乱的乱象,只偶然有饥荒求食者找来,守兵们便问其来处,给些吃食。
王钰巡视了一番绿洲居民的近况,见他们大都已经适应,便逐渐放下心来。
军医特意调制了几位调理中药,向王钰解释道:“老夫见他们吃食杂乱,也不知控制食量,唯恐他们腹泻引发传染之疾。
早些用温性之药调理着,是为他们好,也是出于大局考量,还望王留守从旁系相劝,免得他们心生抗拒。”
王钰接过方子,仔细从头看到尾,见里面有多味药名闻所未闻,问过之后,了解其药性医理,便点头应下了。
首领别的话不停,只听王钰一人所言。
见他有理有据,便连夜召集了几户家主,吩咐了下去。
王钰知他初闻嘈杂声,夜不能寐,又向军医要了安神方子,煎了药亲手喂他服下。
直到他安然入睡,这才匆匆回了隔壁钱怀义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