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老朱皱着眉头,回到寝殿。
一路上,他忧心忡忡,还在想着自家大儿子所说的开放教育之事。
“唉,到底兹事体大啊。”
哪怕他本就是淮右布衣出身,体验过世间底层百姓挣扎求存的不易。
他才发自内心地希望,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从改善民生,到下一代读书开智,再凭考科举改变命运。
即便不去考试,普通老百姓都懂识文断字,那大明将会变得何其繁荣?
“就算是盛唐和富宋,也达不到咱这标准吧。”
老朱乐呵呵地做着美梦。
眉头却依旧愁眉不展。
北宋的毕昇发明了泥活字,元朝又有个叫王祯的发明了木活字,以及转轮排字。
用这些东西大批印刷书本难么?
只要控制好纸张书本的成本,其实都不算难!
可是有什么用呢?历朝历代,世家门阀,权贵豪强手里都掌握了这样的手段。
他们是怎么做的?
几乎不约而同选择瞒下这份技术!
他们宁可垄断知识,也不希望流落民间,让大量寒门冲击他们的位置!
“唉,读书是老百姓翻身的唯一机会。”
可偏偏这条青云路,有的是人伸手遮天,也不希望底下的黔首看见。
“凤阳啊凤阳,但凡多出几个像张成这样的俊秀人杰,咱也不会有现在这般头疼了。”
老朱再次忍不住感叹。
当然他也知道,像张成这样多智近妖,造化灵秀的人物,千百年可能就会冒出一个。
更甚者,在老朱心目中,曾给他立下汗马功劳,有能掐会算神通的刘伯温,都比不上张成!
张成带来的诸多改变,实在太重要了。
正因为亲眼见识过凤阳的繁荣,老朱才由衷希望,新政尽快推行。
再不济,通过义务教育多发掘出一些人才,也好过现在捉襟见肘。
凭寥寥无几的革新派,和树大根深的顽固守旧派斗争。
“话说回来,李善长的位置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老朱脑回路一转,居然又惦记上他的宰辅。
老李是块好砖啊,哪有用处往哪搬。
比起树立在朝中,让他百般看不顺眼的百官之首,当朝宰辅。
这人还是下放了做点实事更得他心一点。
……
此时此刻,身在溧水县忙碌到深夜的李善长,猛不丁打了个喷嚏。
“啊嚏!!”
“舅爷,您没事吧!?一定是白日去老乡家里视察,着凉了!”
外甥丁斌见状吓了一跳,赶紧拿出毛毯给他舅爷盖上。
嘴上又忍不住埋怨道:“舅爷您也是的,视察这种小事哪能用得着您呢?”
“我带领几个差役跑一趟不就完了吗!”
“反正我身强力壮,多跑几步路也不打紧。”
反观他舅爷,就固执地亲近基层,不搞那些繁文缛节。
什么轿子马车都免了,一大把年纪了硬自己走着去,可不就累病了?
“臭小子你懂什么。”
“我这是和凤阳张大人学习,要深入基层,就得亲自走到基层,看看老百姓的实际需求。”
“至于调回去的事,暂时不想了,先把溧水县好好发展好再说吧。”
丁斌一时无语。
他又没说想回去,舅爷净冤枉人。
不过……
丁斌想了想这一连数日,陪舅爷上山下河,亲自用双脚丈量过的土地。
下到村镇,看到的一张张朴实沧桑的面容,他们那充满希冀的眼神。
他挠了挠头,用和蚊子差不多大小的声音嘟哝着。
“其实,这溧水县虽然是小地方,但青山绿水的,也还不错吧。”
铺上了水泥路,等和凤阳多取经,发掘出当地更多独有资源,那还不是财富滚滚来。
就算住在大山里,老乡们也能有了进益。
慢慢把一个下县发展成中上县,甚至上县的快乐,在南京捞多少偏门银子他都不换!
丁斌不知道,这种感受叫作成就感。
李善长隐隐听到了他的嘟囔,也不在意地摆摆手,眼睛继续盯在公文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原先在朝中殚精竭虑的他,来到溧水县这乡下地方,专心给百姓做实事,反而腰不酸腿不疼了,这精神面貌也比原来好上许多。
今早上他外甥还惊呼,发现他头发根变黑了!
李善长笑着摇摇头。
下一刻,又专注批复下属村镇申请办乡市的事情。
混不知,他早早抛到脑后的陛下,早把他当成好用的老黄牛,念叨着要怎么继续压榨了。
……
皇宫,寝殿。
老朱是越想越来气。
“怎么凤阳被张成经营六年,都能从中县发展得如此富有。”
“看看这朝野上下,真是一群酒囊饭袋!”
“咱做点什么,动不动绳索卡喉,全嚷嚷着银子银子,好像咱奢侈腐败,搞昏君那些事情!”
他打江山是等着享福的,不是天天椅子烫屁股,被人拱起来天天骂的。
老朱就不信了,全大明就张成一个有出息?
凤阳衙门能有钱拿出来置办公立学堂,其他县令为什么不可以?
穷得叮当响的下县就不说了,江南等富庶之地,总该掏的出银子吧!
曾经就因为老对头张士诚,老朱一直对江南富庶看不顺眼。
他就仇富了怎么地。
南边不是一直嚷嚷着不想增税,那就拿出实际行动来!
老朱直接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慢刀子割肉,让江南再出一批血,安置公立学堂和学生。
可事到临头,兜兜转转,再想回南京。
老朱一拍脑门,“难啊!”
就说他这个皇帝憋不憋屈吧。
满朝文武都盯着他下一步怎么做。
能在群臣面前护住张成和凤阳开展义务教育的成果,都实属不易。
要是在南京推行,那文臣不得跟他拼命!
而正治上的阻挠是一回事,银子才是不得不正视的大问题。
“国库不能出银子,那从内帑拿钱?”
老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走来走去。
“唉,就怕妹子不肯啊,觉得咱又乱花钱。”
“重八,你在说谁不肯哪?这刚进殿就见你转来转去的。”
巧了,就在老朱长吁短叹的时候。
马皇后处理完宫务,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寝殿来。
只是,当看到老朱这副模样,她不禁错愕起来。
这些年老夫老妻养成的默契,让她立刻笑容温婉起来,主动上前抱住了丈夫。
“重八,你在愁什么,不妨跟我说说?”
“或者让我猜猜,是不是咱儿子们又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