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千户过去的大夫人身体不好,因此一直没有生育,王千户过去虽然并未计较这些,但心里也总还是有些遗憾,正因为这个原因,大夫人在世时就一直劝他早日纳妾生子,一开始他还不愿如此,后来直到看上了石翠花,才下定决心,谁知这新婚之后半年多,还居然真的老来得子,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真是兴奋异常,他马上找来所衙的“御用”郎中,给夫人精心把脉,安胎稳胎,同时又增派婆子丫鬟,照料起居饮食,真可以说是动用了全府之力、全所之力,当夫人石翠花对他说,要让自己的娘进城来照顾自己时,王千户立刻就答应了,本来他还说,让他兄长一起住进来,但石小七不愿掺和进官府,因此石翠花只把娘单独接到了所衙。
自从进得千户所后,石小七的娘也是因女而贵,说是来照顾女儿,其实绝大部分的活都有下人丫鬟做,她只要动动嘴皮指挥一下即可,她每天最主要的事,就是拉着女儿散步、陪着女儿聊天,唯一遗憾的是,几个月来,石小七只是来过书信,人却没来过一次,她想念儿子,本来近日准备让人请他来一趟,没想到石小七竟然主动来了,她听到禀报后十分高兴,就站到屋子门口等候他们的到来。
现在,石小七的娘也看到石小七和钟三夫妇了,她高兴地迎了上去,石小七叫了声:“娘,”钟三夫妇也叫道:“伯母,”石小七的娘一一答应,她知道阿兰也有身孕了,于是便急忙招呼他们进屋说话,那两个兵丁也就知趣地返回原岗了。
进得屋来一看,这是一座三间式的正屋,东西两侧是卧房,中间是厅堂,厅堂内的家具样式大气,风格威武,用料多是榆木、核桃木,装饰手法上,彩绘与雕刻并用,十分巧妙精湛,钟三看得出,这样的家具比之阳城县衙里知县夫人那里的摆设,又明显高了一个层次,不过他并不知道,张夫人在知府衙门里住的那间屋子里的各种布置,又比这间要好了不少,所谓官大一级不好比,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石小七的妹子石翠花也从东首的里屋走了出来,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凸起,看起来比阿兰的肚子要大不少,她看到兄长石小七和钟三夫妇,也十分高兴,急忙招呼大家坐下说话,但钟三夫妇还是先向她揖手施了礼,因为她现在毕竟身份不同,作为平民百姓的钟三夫妇必须要行这些该有的礼数。
宾主坐下,丫鬟仆人忙着上茶,钟三一看这茶色就知道是今年的新茶,而且品级不低,闻上去茶香扑鼻,抿上一口,立刻满嘴溢香,精神倍增,钟三夫妇和石小七一路赶来,均已十分疲乏干渴,几人都急急喝了三五口,这才开始说起话来。
一开始,宾主双方都相互问候了一番,现在大家才知道,石翠花在千户所里过着使奴唤婢、应有尽有的奢华生活,而钟三的石炭买卖也逐步走上了正轨,当然,钟三没有对石翠花说得很详细,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和石小七商议过,不要说太多石炭买卖的事,免得引起王千户他们的注意。
接着,大家又自然地把话题说到了两位孕妇身上,阿兰看石翠花的肚子比自己大不少,就主动问起石翠花怀孕以来的感受,石翠花看外人太多,于是便拉着阿兰准备一起进里屋去说话,这时,石小七的娘也想一起跟着进去,石小七却拦住了她,说是有话要说,石小七的娘只好留了下来。
石小七的娘问他究竟何事,这么神神秘秘的,石小七看看周围还有好几个丫鬟仆人站着,石小七的娘看出他的意思,便支走了他们,这时,钟三看石小七有点胆怯的样子,便先开了口:“伯母,今日前来,一是为了看望千户大人的夫人,二来也确实是有事要向伯母秉明,”“三啊,你说吧,什么事啊?”“是小七兄弟的终身大事!”“哦?终身大事?哎呀,这可是好事啊!三啊,你不知道,我都为小七的事急死啦!”“嗯,明白,现在这桩婚事就在眼前,而且已经水到渠成,就只等您的一句话了。”
钟三说着便把这些天以来发生的钱掌柜与石小七和好、归还玉壶以及提亲的事都说了一遍,他强调说,现在两家的仇恨已经解了大半,这婚事又是喜上加喜,他希望石小七的娘能够宽宏大量,这样也能为石小七早日成婚奠定基础,钟三边说也在边看石小七娘俩,他只见石小七的头越来越低,石小七的娘似乎也是越听越惊,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更是阴云密布,钟三知道,今天这场又是不好对付的了。
果不其然,钟三话音刚落,石小七的娘没答钟三的话,便直接冲着石小七问道:“小七,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石小七也已经感觉到娘亲的怒气,他只好怯生生地说:“孩儿看钱掌柜确实是个好人,因此便……便想答应此事,但孩儿还是听娘的意见。”
石小七的娘听完,哼了一声道:“小七,你怎么能这样轻易忘记家仇呢?你祖父是怎么败的家,怎么郁郁而终的,你都忘了吗?为娘的平时没教过你吗?!噢,他姓钱的拿回了玉壶,你就跟他和解啦?那玉壶不是咱家的吗?他还回来也是应该的啊!再说了,你怎么也不能糊涂到还要娶他姓钱的女儿啊,这、这、这不是荒唐已极的事嘛!”
石小七被娘这番话说得头更低了,钟三这时也有点尴尬,他知道现在不是当时他劝说石翠花成婚的时候了,那时候有王千户、张知县在后面撑腰,石小七娘仨只是贫穷的乡民,他的内心还是有些底气的,可现在面前这位,已经今非昔比,那可是千户夫人的母亲、千户大人的岳母,他肯定不能再说什么急话、重话、过头话,但他知道,这时也不能轻易退缩,只要稍稍一退缩,这事肯定就黄了。
想到此,他便起身向石小七的娘揖手施礼道:“伯母,侄儿再说几句,自从您和妹子到千户所之后,小七自己住在黄为村,一个人整天无所事事,已经待得十分烦闷了,上次我去看他,整个人蓬头垢面,不像个样子,小七兄弟自己也对我说,他想找点事情做,不然再这样下去,他会憋闷坏的,因此,小侄便让他加入咱们炭行,正式做起了买卖,现在,这买卖已经有点起色,小七也成为了炭行的三掌柜,我是大掌柜,钱掌柜就是二掌柜,咱们三人在一起,合作得十分愉快,小七兄弟也由此重新焕发了**和活力,最近,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了精神,伯母,从事业上说,男子总还是要有点活干的,而这份活,虽然算不上多好,可也不算差,至少,这份活可以成为小七的精神寄托,另外,伯母,自从您来到千户所,黄为村那所院子已经污损破落了许多,毕竟嘛,一个家,不能只靠男子打理,小七的年岁实在也不算小了,咱们哥几个要么已经成婚,要么即将成婚,这不,听说甘大个和秦呆子最近也要办婚事了,现在就小七兄弟一人,还独自**在空中,您不也常常为这事着急着嘛!”
钟三顿了顿接着又道:“其实咱们也都在为他着急,可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人家,现在好了,婚事送上门来了,也省得咱们到处寻找再耽误小七的时间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伯母,小七方才说得没错,钱掌柜为人确实不是他爹的做派,这点小侄可以用性命担保!不然我也不会劝说他们和好,您方才说的那对玉壶,那可是现在钱掌柜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了,他也主动拿了出来,您不能说,这就一定是应该的,毕竟,他完全是可以不拿出来的,其实,钱掌柜一直对我说,他爹做那些事的时候,他知道那都是害人的坏事,可他当时毕竟太小,无法阻止爹爹的胡作非为,等他爹死后,他自己也长大了,就一直在主动寻找你们,就是为了当面道歉并偿还你们的损失,这点小七也是知道的,总的来说,侄儿相信钱掌柜与此事真的无关,侄儿也相信他的偿还是他自己风格的体现,这些都是他发自内心的真诚愿望,而且,这次也是他主动提出把女儿嫁与小七,并无任何人说媒,从此一点看,钱掌柜也是足够真诚、足够真心的了,因此,侄儿今日还是想恳请伯母,为了小七的事业、为了小七的终身大事、也为了化解这段上代人之间的仇怨,能够冷静下来,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