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刘藩台的时候,钟三又一次感受到了方才那种压抑的氛围,现在,在这个偏阁内,不仅他们三人毫无声息,其他所有物件也是静得出奇,就连屋外,也听不到任何声响,钟三努力地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甚至连鸟叫声都没听到,他再看看那两个差役,全都是面无表情,就连方才在门口说笑的那位,此时也变得脸色阴沉,像个活死人一般呆立在那里,他先是感觉有点奇怪,接着又觉得有点恐惧,他确信,这种感觉他在阳城县衙没有过,在知府衙门也没有过,他这样在心中默想着,忽然想到皇甫昱曾经教过他“一入侯门深似海”的典故,现在看来,在这个场景中,这句话只要转变一下意思,倒不失为应景的绝妙佳句了。
钟三正在想着,忽听门外有人走路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旁边两名差役急忙示意他站起,钟三立刻起身垂手站立,这时,门外先进来两个带刀的差役,他们看了下三个人,其中一个差役问道:“谁是阳城县的钟三?”钟三揖手答道:“小民便是,”那两名差役立刻上前检查了一遍,看钟三身上并无携带刀剑等可疑武器,这才示意他们在此等候,他们二人又转身出了屋门,钟三这时听见那差役在说:“大人,检查过了,”接着便有人嗯了一声,然后走进屋来。
这时,两名差役急忙垂手退后几步站立,钟三则一揖到地,口中说道:“小民钟三拜见藩台大人!”刘藩台听了又嗯了一声,便坐在了正中的座位上,然后问道:“你就是阳城县的钟三?”钟三急忙答道:“正是小民,”刘藩台又对之前那两个差役说:“你们都去吧,”两个差役答了一声:“是,”便快速退出了偏阁,不过那两个带刀差役则仍然站在刘藩台的两旁。
刘藩台接着又以一种沉稳而又低沉的话音继续对钟三说道:“张大人的书信本官看过了,你来是谈石炭买卖的事吧?”钟三这时还没敢抬起头,他低着头继续说道:“正是,大人,”“那你说吧,有何想法?”
钟三接着道:“大人,小民的炭行承蒙大人们的关爱,在省城已做出点买卖了,现只因炭行仍然想继续发展,故于今日去求教过同知张大人,张大人建议小民向赵地以外扩张,并命小民前来大人这里求问出路,还请大人能够赐教一二,”刘藩台听了又道:“此事张大人信中也说了,这样吧,目前还不是时机,等过三年,再谈此事,”钟三一听这话,顿时有点眩晕的感觉,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刘藩台已经站起身来,要准备离开了。
钟三心中着急,可又不敢多说哪怕一个字,就在刘藩台快要走出屋门时,他又停下脚步,想了一想,然后回转过头来对钟三说道:“这三年里,每年年底,你来向本官禀报一次你们炭行当年的买卖情况,”钟三急忙揖手道:“小民明白,谢过大人恩典!”钟三话音尚未完全落定,那刘藩台已经带着两个差役出了屋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钟三才感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尽管这次会见一共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但他却感觉仿佛过了一整天似的漫长,尽管只有几句对话,但他也感觉像刚刚干了一场庄稼活一般疲累,总之这场与官员的会面,是他有生以来,时间最短的一次,也是感到压力最大的一次,看来这位藩台大人真不愧为主政赵地的一把手,确实是气场强大、不怒自威。
钟三再想想这位藩台大人的模样似乎都没看清,方才自己一直低着头,连坐也没坐下来过,因此只是用眼睛的余光扫到过刘藩台的侧影,他的印象只有中等身材、长袍便服、年岁稍大这些粗浅的碎片,这只能让他从中判断,刘藩台应该是一位上了年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大官,除此之外,就全是空白了。
当然,这次会见之中最重要的两句话他还是记下了,一句话是现在不是时机,要等三年后再说,第二句是让他每年来禀报一次炭行的情况,这两句话究竟有何深意?钟三现在完全想不出答案,只觉得是模模糊糊,甚至是莫名其妙。
正在钟三疑惑和后怕时,之前带他进来的差役重新走进屋来,说是带他出去,钟三只能跟着他出了偏阁,又出了布政使司衙门的大门,重新回到街面上,他胡乱走了一段之后,找到个树荫处坐了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又休息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才逐渐从方才那种压抑的感觉中缓解过来。
等到冷静下来,他再想了想那两句话,经过反复思索,他也只能想到刘藩台的意思可能就是说现在时机尚不成熟,暂时不能拓展到赵地以外的地方,但他也没有完全回绝此事,而且还让他每年去禀报一次,大概是想看他的炭行究竟运行得怎么样,然后再做决策,想到此,他又稍微恢复了一点信心,于是便又重新打起精神,向着省城的总行走去。
这样熬到了年底,在腊月中旬的一天,钟三再次来到布政使司衙门找刘藩台禀报炭行一年的运行情况,这次来布政使司衙门,他心中觉得已有些底了,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见过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是张同知,钟三将上次会见的事告知了张同知,张同知说钟三的分析是对的,如果藩台大人不给他机会,就根本不会对他说这些话,甚至根本就不会见他,要知道,他作为藩台,一天到晚不知要处理多少政务,哪有时间耗在无用的事情上,更何况,他还答应每年和他见次面,这就更佐证了他们的判断是没错的,他强调自己的预判不会错,刘藩台以后一定会帮他,至于说三年时间,可能真的就是对钟三的考验,因此张同知让他大胆地按照刘藩台的话去做,其他事情不要多想。
第二个见到的就是现任同州府的知府张长青,尽管张知府现在不在阳城任上了,但他的重要性仍然不可小觑,因此现在每年年底,钟三照样按数把一分红利亲自送到同州府交给他,这次来之前他刚去过张知府那里,也顺便告诉了张知府上次他见刘藩台的情况,张知府也和张同知一样,对他说这是正常的,自己岳丈就是这样的习惯,他还对钟三说,既然岳丈让他年底去禀报,那么那两分的红利也不用再由他代转,只要钟三自己拿去给他就行,钟三本来还想推脱一下,但张知府坚称无事,让他放心去做,钟三听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