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武贵对钟三说的这两件事,第一件其实是他自己主动对王千户提出的,他为了讨好顶头上司,便在说了之前那些好处之后,又添油加醋地把千户所每年七十万斤石炭的事提了出来,王千户听了当然乐意,他对武贵说,省了这七十万斤的炭钱,他们还可以再多分点银子,二人于是就商定要把这包袱甩给钟三,以便为自己再多捞几百两银子进来。
至于说第二件事,武贵也倒真是没有想到,尽管他知道现在石翠花已经彻底失宠,被关在院子里圈养起来了,但他还是没想到,王千户竟然让钟三今天就把石翠花直接带走,这让他自己也感到很突然,但王千户的态度十分坚决,他说今晚的千户所绝不允许再有这个女人存在,武贵只得一路听着,喏喏称是,过了好一会,王千户才逐渐把火气控制住,他对武贵说,他已经决定在石翠花走后,就把三夫人提到大夫人的位置上,不然他觉得实在太对不起三夫人和她的龙凤孩儿了,他自己受点委屈就算了,可两个刚出世的娃娃却为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就决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因此,他告诉武贵,今天既然钟三来了,倒也正好,就干脆让他把这事给办了,而且必须得办成!
武副千户得到这个死命令,他也感到挺棘手,毕竟,前面已经和钟三说了半天有关利益的事了,现在又要提这带人走的事,他觉得也有些为难,但他还是和以往的习惯一样,在王千户面前保证能够办到,让他放心,然后便退出王千户的屋子,朝自己的院子走来。
一路之上,他都在想到底该怎么对钟三说这事,既不能把过错说到千户头上,又要把这事说得顺理成章,甚至还得要占着理,因此,他便在脑子里胡乱编织了一些话,这些话中包含了一些支离破碎不完整的信息,但这样编织过后,听起来就很自然顺畅,让人更加容易接受,甚至觉得这些话就是正确的,所以,现实之中有些事件的解读确实就是片面的,解读人完全可以选取其中一些需要的信息进行放大加工,而对不需要的信息则故意省略删减,从而混淆视听,甚至颠倒黑白。
方才武副千户对钟三说的就是这样经过加工的谎言,当然,钟三听起来并不明白,他只是在武副千户说完后,倒吸了一大口冷气,本来他就又冷又饿,现在就更加觉得冰冻了:什么?今天就要把石翠花带走?带走她们娘仨?石翠花被关起来了?小七怎么没对自己说过?他是不知道还是故意没跟自己说?这一系列的问题立刻在一刹那间全部涌现在脑海里,弄得钟三脑袋一胀,差点又要晕厥过去!
过了一会,他才强自稳住心神,理了理思路,然后便问武副千户道:“武大人,您方才说的这事,是真的今天就要办掉?!”“是的,今日天黑之前,你必须带走她们!”“请问是带走哪几个?”“石翠花和她娘。”
钟三一听这话,立刻明白,原来王千户还不肯放走自己的大公子,他心想这该怎么办,石翠花娘俩怎么可能不带走自己的孩子!这是不可能的事啊!想到此,他便直接对武副千户道:“武大人,钟三其实并不清楚此事内部的情况,但既然千户大人和您都说了这个要求,钟三一定尽力去办,不过,这事可并不简单,想要钟三顺利办成,就还得再具备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如果千户大人不答应,今天就算把钟三给大卸八块,也是没办法的,而且可能还会闹出人命来,您信不信?”
武副千户听钟三说得这么严重,便问他究竟是什么条件,需要提到这么高的高度,钟三继续道:“大人,方才如果我没听错,您是说让我带走大夫人娘俩对吧,那就意味着你们要留下大公子喽?”武副千户听他提到这事,他心中也重重咯噔了一下,但他表面上还是不当一回事地说道:“这是自然,大公子一定是不能带走的,他现在都七岁了,千户大人正要找个先生教他读书呢,他怎么可以走呢!”“那您想过,大公子不走,她的娘能走吗?”“这就不是咱们要考虑的事了,千户大人只是让石翠花和她的娘走,大公子他是不会放的!”
“大人,恕我直言,如果您和千户大人不肯放大公子走,那大夫人也是绝不会离开千户所的,”“那就得靠你的说辞了,当年你不也是说通她嫁给千户大人了嘛,现在你再说服她们离开这里也就是了,”“大人,请恕钟三无礼,此事与上次那回事完全不同,上次是在做好事,此次却是在做恶人,您和千户大人今天吩咐让钟三来做这个恶人,行,我答应,但我坚持认为,不放大公子,我也没办法劝大夫人走,到时候她和她娘在所衙里寻死觅活的,再弄点什么事情出来,那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况且不管怎么说,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千户夫人,和当时的乡间女子是完全不同的,真弄出什么事来,影响还是很大的,这个还请您和千户大人一定要三思!”
武副千户听了钟三所说,低头沉思,默不作声,这时,钟三继续又道:“再说了,大人,您想想,大夫人一旦被赶出千户所,大公子独自留下来,他难道不想念母亲?他现在都七岁了,也不算小了,他一旦搞清楚这里面的事情,难道不会心生对千户大人和他那两个新夫人的意见吗?到时候,这一家人在一起,不是非常尴尬?因此我想,您应该要劝劝千户大人,既然放手,就应该放得干净彻底,别到时候留下后患,日后反倒懊悔,这句话一是为了钟三自己在说,同时也是为了千户大人在说,请您和千户大人务必再考虑一下。”
武副千户听钟三这么说,一时也有些犹豫,他心里同时产生了几方面的想法,首先,钟三现在的身份不同了,他不是过去的普通乡民,而是阳城县衙的从仕郎,是赵地总商会副总会长、阳城县总商会的会长,今天这事虽然有凭借千户所权力压着他办事的意思,但其实更多地还是出于他今天来求帮忙的由头,要是从一般意义上说,千户所现在是压不到他钟三的,这事如果太过勉强,钟三硬是不答应,他们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最多就是不谈买卖,那到时候损失银子的不也是他们自己嘛!更何况,这样做还大大得罪了阳城县衙,得罪了知府衙门,甚至得罪了承天府,这就完全不值得也不必要了。
其次,他觉得钟三说得也不无道理,从母子亲情来说,石翠花离开千户所,就相当于是被休了,她一生的婚事也就算完了,那她怎么还可能再丢下亲儿子这个唯一的**?这事漫说是让钟三去说,就是再能说会道的,也不可能说得通,这是血脉亲情,岂是说说就能说没的了?再说,方才王千户还说要把三夫人扶正,这样的话,日后三夫人的一双儿女长大,与现在这个大公子之间肯定会有矛盾,到时候这些子女之中,究竟以谁为大,不又是一场纷争?更何况,大公子现在这个年龄也懂点事了,如果石翠花走了,他肯定知道母亲离开他的原因,他一定会为此而记恨千户的,那这样留住了人留不住心,或者也许还会留下一颗带着仇恨、甚至随时准备复仇的心,这又何必呢?
因此,他也在心中逐步倾向了钟三的观点,想到此,他便对钟三道,他再去对千户大人说一说,让他在此等候消息,说罢,便再次起身,离开了客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