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这次进京,钟三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京城的种种凶险,他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没错,京城内的复杂绝不仅仅只是买卖上的事,而更是官场上的事,是派别之间的斗争,这种斗争所隐藏的勾心斗角是他钟三所不能驾驭的,而且,这种斗争看起来也确实就是你死我活的,弄得不好性命都可能不保,你看,就连那位谈笑风生的正三品马侍郎,不也得谨小慎微地躲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四合院里见他嘛!他不害怕,为何要这么做!正因为这种种经历,就让钟三更加急于要请皇甫昱出山,否则他就很清楚,即便自己去了京城也会是自讨苦吃。
他这样想着,就立刻开始行动,次日一早,他穿戴整齐,又将上次布政使司衙门和县衙发给他的任命文书带上,然后便出了门,朝着城中那熟悉的三合院走去,这八年多来,他已经不知多少次来到这座小院内,跟着皇甫昱学习经史子集、算术哲理,甚至天文地理、人情风俗,也都有所涉足,另外,这八年时间里,钟三还习得一手好字,这就更不容易了,要知道在八年前,钟三还只是个大字不识几个、名字都不会写的标准文盲,现在能够达到这个程度,可以说进步非常之大,因此就连老师皇甫昱,对他的学业也是十分满意的。
一路之上,他就在想,到底该怎么对老师说这件事,他忽然想到,凭他对老师的了解,如果打出一套组合拳还有一式绝招,就能有八成的把握,想到此,他便兴奋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及至来到三合院,见到皇甫昱之后,皇甫昱首先便问了他最近的买卖情况怎样,现在因为钟三经常要忙于石炭买卖、尤其还经常要往返于省城与阳城之间,因此皇甫昱每次见到他,都会问他一些石炭买卖的事,钟三基本上也都对老师说了,只是官府里的内幕,钟三还是有所保留,因为当时他并不需要皇甫昱在此方面给他出什么主意,他自己可以应付得了。
现在听老师在问自己,钟三便将近期的一些情况对皇甫昱说了,不过他仍然没有说官府的那些隐情,皇甫昱听到钟三已经准备把买卖做到京城,而且前日刚从京城回来,便重点问他京城之行的感受。
钟三看这个时机不错,于是便对皇甫昱说道,京城面积很大,人口众多,市场繁荣,买卖兴盛,不管从哪方面讲,都比省城强了很多,也就更别说是阳城了,皇甫昱说自然如此,那里是京城,是九五之尊皇帝陛下执政的中心,自然在规模上要更加宏大,钟三听了点头称是,皇甫昱接着又问钟三准备怎么开始京城的买卖。
钟三就说,此次把买卖做到京城去,也是一件利国利民的事,皇甫昱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趣,便问他怎么个利国利民法,钟三便将上次马侍郎说的情况对皇甫昱学说了一遍,不过他当时其实也只听懂了一半的意思,因此他也只能说出一半的意思来,他说只要这石炭进京,就可以为京城解决生火的燃料问题,为户部减少银两开支,同时京城的百姓也能因此买到低价的石炭用来生火,这是其一,第二个方面的好处就是可以保护京城的环境,另外,也能加强京城的固守,皇甫昱敏锐地听到京城固守的话,便问钟三石炭进京这事跟京城的防卫有什么关联。
钟三一听老师突然问到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有点懵了,其实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里面的逻辑关系,另外,其实他连为何石炭进京就能保护京城环境也完全不知其意,因此,他便对皇甫昱说他不知道,他在皇甫昱面前是学生,他也习惯于这样直接说出问题,让老师给他解答,如果是在外人面前,钟三一般是不会这么轻易地说出“不知道”三个字的。
这时,皇甫昱笑了笑,对钟三说道,看来他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皇甫昱说,京城的环境和防卫在地理上都与京城周边的一座山脉有关,这座山名叫基山,基山是凤山的北端余脉,俗称——“凤山之首”,基山宛如腾蛟起蟒,从西方遥遥拱卫着京城,因此,也一直被世人称之为“神京右臂”。
可是,近几百年来,基山却一直被京城百姓肆意砍伐开采柴薪,因此现在山林已日渐稀薄,这就造成土地水分流失而板结粉化,一遇西北大风即漫天飞舞,吹向京城,京城因此饱受其害,常有房屋倒塌、百姓伤亡,这就是不用石炭、只用柴薪带来的环境之影响。
另外更重要的是,近几十年来,北方大漠里,虏寇日益猖獗,过去因为有基山山脉的阻挡,他们这些马背上的民族也无法轻易穿越而过,可现在由于砍伐过重,造成基山山脉部分地段已经出现了豁口,这些虏寇因此就能够轻松地跃马而过,因此他们现在常常犯我边界,劫掠牛羊人口,造成官府百姓的极大恐慌,甚至威胁京畿重地的安全,这就是不用石炭、只用柴薪带来的防卫之不利影响。
钟三听皇甫昱这么一解释,顿觉豁然开朗,他立刻说现在自己才算完全弄明白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甫昱接着又说,目前看来,他们这一招石炭进京,也确实是有好处的,如果京城开始大面积使用石炭作为生火燃料,那么基山就不至于被继续采伐,如果官府还能补种一些树木,也许这道天然的防护屏障和绿地资源还能逐渐被修复,不过他说这种修复可能需要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因为之前的破坏实在是时间太长、力度太大了,钟三听了连连点头称是,他盛赞老师的博学精深,皇甫昱笑着摆手道,不是他知识渊博,而是钟三太过浅薄了,因此才没搞清楚此事。
就如方才在皇甫昱面前无知提问一样,钟三对皇甫昱的这种批评丝毫不往心里去,这么多年以来,他也不知被这位老师指点教育过多少回了,因此早就习以为常,本来就是师生,问问题可以,挨训话自然也没得说,不过此时,他已涌到嘴边的那句话却好像再也收不回去了。
钟三说道:“老师,您说得确实对,学生在知识和学术上确实与您相差太远,尽管这些年已经和您学过不少,但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学生觉得用起来还是不够,这平时倒也罢了,能够应付就应付一下了,到省城做买卖也算了,自己用力跳一下,勉强还能够得着,实在不行还能回阳城向您请教,可是、可是这步入京城,学生却感到十分狼狈,不瞒您说,这次进京,学生已经深感能力低下、知识匮乏,而且断无现学现补的余地和时间,为此,学生十分烦恼,专门苦思冥想了多日,可无论怎么想,总还是只想到一条路,今日学生实在不愿再等,前来见您,也正是想请您答应帮学生走成这条路,老师、皇甫老师,您、您、您就随我、随我一起进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