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围剿贼军,从朝廷接到西省暴乱奏报开始,到赵地派兵驰援西平府,再到同州府抵抗北路贼军,一直到现在京城被围,继而急速调遣三路大军入京勤王,其实全都是兵部在指挥调度,不过事实证明,兵部的指挥真是一连串的失误,并由此带来了一连串的失败,朝廷上下因此对兵部都生出了强烈的质疑和不满,但很奇怪,皇上却并未处置兵部,甚至也没像对待户部尚书徐进启那样进行过申饬和意图罢免,而且直到现在为止,还在倚仗着兵部维持局面。
现在,京城已经被围,除了粮米石炭,朝廷最关注的肯定就是战事,而关注战事就是关注兵部,王公大臣们天天都在紧盯兵部的动作,时时都在急盼兵部的战报,可以说,兵部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整个朝廷的神经,今天这个内阁扩大会议,皇上不管之前问过哪个部,也不管之前哪个部说过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绕到了兵部头上,这就是当前无法回避的最大现实!
方才皇上金口里问出的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是当下朝廷最关心的问题——援军到底在哪?!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甚至具有一定的讽刺意味,但确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连兵部自己都不清楚!
这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小儿游戏!要想讲清楚这个问题,我们还得先把时间略略退回到同州府被北路贼军围困那个时候。
彼时,朝廷先是得到奏报,说同州府官军通过伏击,打了一个胜仗,迟滞了贼军的进攻,当时这个奏报就如同是久旱的甘霖一般,一下子给朝廷注入了一剂兴奋剂,满朝上下,都为这场平乱以来的首场胜利而欢欣鼓舞!皇上更是专门令快马将朝廷的特别嘉奖送到同州府,其中最大的嘉奖就是加封此次伏击战的实际指挥者——同州府知府张长青正四品明威将军的散阶,这种给文官加封武将散阶的做法,自本朝建国以来,尚属首次,由此可见皇上对张长青的高度赞许!
接着,贼兵北路大军蜂拥而来,张长青寡不敌众,只得再次回城退守,但因同州府一向以来就是军事重镇,城墙高大、战备精良、粮草充足,因此贼兵一时也攻不上去,朝廷因此又将希望寄托到这座孤城上,指望同州府能够就此拖住北路贼军,从而确保京城的安全,或者至少也能为京城防卫争取半个月的战备时间。
与此同时,按照皇上的诏命,兵部已开始在京城周边组织力量,准备把各个卫所的官军聚拢起来抵抗贼军,可就在朝廷上下都抱着这个打算时,李迎中却使出了一条出人意料的计策,他派手下大将陈中铭率领两万骑兵绕过同州府直扑京城而来!
接到此军报后,朝野震惊,皇上再次急令兵部调遣一切力量阻拦那些风驰电掣般赶来的贼军,兵部没办法,只得放弃原来归拢北省卫所兵马的做法,转而令各个卫所立即分头就地出击,阻挠贼军前进,同时又令张长青带全部人马从同州府杀出,以主动出击的方式尽量拖延贼军主力继续向京城挺进!
可是这样一来,同州府立刻变成一座不设防的城池,贼军破城后蜂拥而入,张长青率领的一万多官军见大本营城破,再也无心恋战,只得边打边撤,逃往京城,一路之上,人马又损失大半,及至进京,只余一千多人!
与此同时,皇上还命兵部立即调遣东省、南省和南都的三路军马进京勤王,兵部于是便向三省发出调令,彼时是在同州府城破当日晚上,距今已有六日,可三路官军到现在为止均未见一兵一卒到达京城!
朝廷上下焦急万分!
这六日里,皇上已经几次催促兵部严令三省进京勤王的时间,兵部也发出过两道严令,第一道严令是同州府失陷当晚,兵部令三路大军三日内齐集京城城下,给刚刚杀来的贼军先头部队加以重创,可这第一道令犹如石沉大海一般,完全没被执行到位,三省甚至连军马都未动员好,根本还没来及出发,更何谈集结城下?这就相当于错失了第一次战机!
第二道严令是再次命令三省大军必须在后三日内赶到,并对刚刚全部到达京城之下、立足未稳的贼军主力加以痛击,使其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可是三日再次过去,仍未见勤王之师的一兵一卒!
那么援军究竟在哪?
兵部得到的战报是,三省之中,南都竟然还没有集结完人马,说是还要再等一日方可动身!南省则以同西省毗邻的黄南府出现贼兵踪迹为由,只肯派出全省一半兵力,也就是四万人马前来勤王,昨日战报显示,这支军马磨磨蹭蹭、走走停停,竟然在出发二日之后才刚出南省,走到北省的广安府!这里距离京城还有整整八百里之遥!
三路大军之中只有东省行动最快、执行最严!昨日东省总兵王通已经率领七万人马进抵保平府保安县境内,此处距离京城只有二百里不到,王通的先头部队如果行动够快的话,一天一夜就可以赶到京城,但是,这种单兵突进的战法,却也为后来的战败埋下了伏笔。
现在,兵部尚书钱鼎昌的心情其实是十分苦闷的,这段时间以来,他这个内阁大臣、兵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一直处于风口浪尖中,王公大臣们都在责怪他杀敌不力,若不是皇上保他,他可能早就被唾沫和弹劾扳倒了。
可谁又知道,他心中也有许多的无奈和苦楚!这些事他还不能对任何人去说,而只能把战事的所有不利全都扛在自己身上,他也知道自己也许随时会被作为替罪羊罢官夺命,因此他现在十分谨小慎微,不敢说一句过头话,做一件出头事,正是因为这些想法,今天内阁会议之上,一开始他根本就一言不发,但此时此刻,皇上正在严肃地追问他,他也不可能再作回避。
想到此,钱鼎昌便将三路大军的情况述说了一遍,这些情况其实皇上都知道,现在兵部的战报都是一个时辰一更新,所有进展皇上都是了然于胸的,但是除了这些陈旧的信息,他根本说不出任何其他进展来,也完全不知道援军的最新位置。
果不其然,钱尚书这话一出口,皇上便十分气恼,他啪的一声拍了下龙案,然后说道:“这些大胆的逆臣!竟敢在此朝廷危难时刻,还在拖延进兵!南省竟然、竟然只派一半兵,而且还磨磨蹭蹭,居然才走到广安!还有南都也是,甚至到现在为止还没出发!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皇上说着这些,已气得浑身发抖,他继而又对钱鼎昌和吏部尚书翁成国说,让他们立刻将南省和南都的两路总兵连同两个省的都指挥使,全部就地罢免,暂时拘押于当地,待京城战事结束,即着押送进京,交三法司会审,一旦查实罪责,来年秋后,即行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