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三感到十分奇怪,赵郡王、马尚书和刘藩台,这些人对他使用的招术其实都差不多,他们都以极高的地位、极大的压力、极重的胁迫让他做不情愿的事,或者说,是不太情愿的事,当然,他们同时也会将巨大的利益摆在他的面前,使用这套恩威并施、以威为主的手段,让他彻底地畏惧和屈服,钟三不免在想,是不是他们这伙人都喜欢用这招?他们这伙又到底是些什么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如此的阴狠毒辣,到底又想要做些什么呢?!
就在钟三一边感到极不舒服、一边正在胡思乱想之时,赵郡王又发话道:“好啦,马大人,你也别吓廷民了,本王相信廷民是个聪明人,用不着多说,他自会明白的,”他说罢又转向钟三道:“廷民,你说对吗?”钟三听到赵郡王问他话,这才强行把自己从心病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颤颤巍巍地说道:“是、是的,郡王殿下,小人完全明白!”“嗯,这就好,其实你也不用担心,一切有本王在,保你无事,”“小人谢过郡王殿下!”
话至此处,马尚书便带着钟三起身向赵郡王告辞,赵郡王竟破天荒地送他们出了偏厅,然后与他们揖手道别,不过一直等到马尚书带着钟三出了郡王府,钟三都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他甚至完全没有听清马尚书最后都对他说了些什么,只有耳朵里却还在回**着他们之前对自己所说的那番话,这样一直等到马尚书坐上轿子离去,他依然有些魂不守舍,一个人缓了半天,才慢慢朝着炭行走去。
及至回到炭行,皇甫昱已经等在那里,这些日子以来,永年炭行虽然已经开业,可是京城尚未从灾难中复原,因此买卖十分清淡,店铺内几乎没有什么客人,钟三便在皇甫昱的陪同之下回到了自己那间屋子,然后坐下来歇了好久,才逐渐缓过神来,把此番经过告诉了皇甫昱。
皇甫昱听钟三这么一说,立时皱起眉头,他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又坐到钟三面前,对他说道:“钟三,你是否还记得你刚刚进京时,有次与老赵王他们见面,回来之后,你也是把整个过程告诉了为师,当时为师就对你说,让你留心郡王,这件事你应该没忘吧?”
钟三听皇甫昱这么说,他也回想起来当初的情景,于是便对皇甫昱道:“老师,学生记得此事,”“嗯,记得就好,今天你说的这事,更验证了为师当初的判断,为师现在更加觉得,赵郡王此人有重大问题!”“重大问题?!”“是的,问题很大!”“老师,您说的是什么问题啊?”
“嗯,钟三,为师感觉原来的皇派已经不是今天的皇派,而今天的赵郡王似乎也不像是过去的赵郡王了,”“此话怎讲?”“钟三,你想想,现在贼寇被灭了,而相派也早就倒了,可赵郡王为何还要加强对你我的控制?他背后的意图难道仅仅只是为了买卖吗?或者也可以说,仅仅是为了你给的那点银子吗?为师觉得不止,远远不止,赵郡王这个人,应该有更大更深的阴谋!”“他有阴谋?他可是郡王殿下啊,他还需要有什么阴谋呢?”
“这个为师现在还不好说,但为师觉得,你现在就应该和赵郡王划清界限,不能再越陷越深,必要时,咱们要果断放弃京城的买卖、中原府的买卖甚至阳城的全部买卖,然后赶紧带着家小星夜出逃,去往南方人烟稀少之地,这样或许才能躲过此次灾祸!”
钟三听皇甫昱这么一说,立刻张大了嘴,他吃惊地望着皇甫昱,不知道这位老师兼军师怎么一下子说出了这么一番话,皇甫昱看钟三的样子,知道他不解,于是又继续说道:“此事现在虽然还没有定论,但为师觉得咱们还是应该丢掉幻想,为今之计,还是以走为上,这样以后也许还有东山再起之日,否则一旦赌错,那可就是满盘皆输、粉身碎骨!”
钟三听了这话更加惊愕,他急忙站起身来,也在屋中来回踱起了步,他不停地想着今天赵郡王、马尚书对他说的话以及皇甫昱方才说的话,心中开始出现多重摇摆,首先一头是他感觉到老师的分析似乎是有道理的,风险好像就在眼前,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而另一头他又在想,这个风险也是不能确定的,至少现在是无法求证的,那如果一走了之会不会并未发生可能的坏事?同时,他还在想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和他头上更加高起的官帽、身上更加华丽的官服,此时的他感到很矛盾、很犹豫、很痛苦,到底什么才是对的选择?到底该不该按照老师所说的做——关闭京行、关闭省城分行、关闭整个永年炭行,然后带着妻儿老小,加入逃难的人群,去到一个远离人烟的山地,去过与世无争的日子?到底是不是要这么做?到底该怎么做?他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却又一时无法找到答案!
这时,窗外突然吹进来一阵风,随着风声,传递进了外头铺面里有人进来买炭的声音,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这是多么诱人的声音!钟三爱听这种声音,过去他就常常找机会独自倾听这种嘈杂,在他心中,这不是噪音,而是铜钱和银子碰撞在一起的福音!此时的他突然想到,如果哪一天让他听不到这种美好的声音,那么他也就不会再听到其他任何声音,同样,今天如果让他放弃永年炭行,那也就相当于让他放弃了整个人生!还有,直到目前为止,虽然他钟三已经拼命努力,但一年下来,他还是连一万两银子也赚不到,就更别说什么金山银山了,然而现在,这座金山就在眼前,金光灿灿、熠熠生辉,而这座金山不也正是他多少年来一直在追寻的梦想吗?不也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回答吗?
想到此,钟三立即拿定了主意,他对皇甫昱说道:“老师,学生明白您的意思,也觉得您说得有理,但学生不能放弃石炭买卖,也不能关闭永年炭行,学生希望老师也能够继续留在身边,指点学生涉险过关,学生相信,只要您在,即便是像这次贼军暴乱这么重大的风险,咱们也一定能够挺过去,因此,学生暂时不会离开京城,请您也不要离开!”
皇甫昱听了钟三所说,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为师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是你的选择,为师不怪你,也管不了你,可为师今日也要对你说,此事与贼兵暴乱不同,这可能是一场内部的重大纷争,而不管是你,还是为师,都不可能在这场内斗之中独善其身,为师也更没有能力助你渡过这个险关,而且为师现在还想对你说,你目前的学识已经够用,经验也足够丰富,为师觉得你已经可以独立承担买卖和其他各个方面的重任,因此为师便想,就此离开京城,云游四海,重新选择生活,做回原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