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昱对钟三所说的这段话,着实令钟三再次惊惧起来,首先,皇甫昱说以后的灾难可能比贼患还要更加严重,而且是无法躲避的内斗之乱,这让他听了觉得更加可怕,紧接着他又听到皇甫昱提出他要离开自己、离开京城、离开炭行,他就更加紧张起来,皇甫昱在,他也许还可以问计于他,说不定也能躲过一些灾祸,可如果没了皇甫昱,只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应对,那还是很有风险的,为此,他立刻开始劝解皇甫昱不要离开,他说自己虽然在京城做了快十年的买卖,人头也算是熟了些,但京城这么深的水,他依然很难独立应对,如果皇甫昱现在就走,那他的炭行也就开不下去了,后来他看皇甫昱还是没有反应,便又继续恳求他即便真要走,能否也再留一段时间,帮着他过渡一段时间,皇甫昱听了既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这样又过了三日,钟三便按照在赵郡王和马尚书面前所说的,忽略了阿兰和她娘亲住不习惯的抱怨,直接将自己的一家老小全部从阳城搬来了京城,并住进了马尚书专门为他安排的一处三进四合院的宅邸,这座宅邸在京城的市价高达五百两,可马尚书却连一分银子也没向钟三收,而且,宅邸内的家具用品一应俱全,可以说是即时入住,钟三看到这所大气完备的宅院,又逐渐从前些天的不快之中恢复了过来。
钟三恢复了情绪,可皇甫昱却完全没有!这几日里,他依然在反复思考赵郡王对钟三说的那些话,他为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感到深深的忧虑,可又不完全清楚这背后的全部细节,可就在他忧心愁烦之时,赵郡王却没有食言,他很快便真的让一个媒婆来到永年炭行,为皇甫昱张罗起了婚事!
皇甫昱一听赵郡王真的如钟三所说,派人前来给他提亲,更觉反感,他根本不愿出来见面,钟三没有办法,只好自己见了媒婆,这也让他倍感尴尬,好像自己是皇甫昱的爹娘一样,不过媒婆倒是没在意,她很客气地对钟三说,她是奉赵郡王之命前来为皇甫先生提亲的。
钟三便问她女方是为何人,媒婆笑着说道,这女子可是一等一的好姑娘,而且是郡王殿下亲自把过关的,她说几日之前,郡王殿下将她们这几个闻名京城的红娘全都找到了府上,特别提出要让她们帮忙处理皇甫先生的婚事,他要求配给皇甫先生的女子相貌是一方面,但还不能只有相貌,没有学识,因为皇甫先生是一介大儒,因此就必须配一个内外兼修、志同道合的女子才行,为此,她们这些红娘立即行动起来,到处物色合适的人选,这样过了好几日,才终于选出了一位相貌出众、才艺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好女子,赵郡王对此女子也相当满意。
钟三听了便问此女子出身何处,媒婆说道,此女子正是那鸾仪卫指挥同知段飞段大人的爱女,赵郡王已经找段大人说了此事,段大人对这桩婚事也很满意,他说如果小女能够与皇甫先生这样的大才子结为夫妇,那他也算是得了一门最好的亲事,这样一来,女家便已全部商定,媒婆说赵郡王还表示,他要做此次婚事的证婚人,并亲自参加婚仪婚宴,媒婆笑着道,自本朝开代以来,王室还从没有出席过一般身份人员的婚事,因此这次已然是京城里皇室以外最高级别待遇的盛大婚事了!
媒婆说得眉飞色舞、兴致盎然,可钟三一听女家是段飞,立刻打消了之前听媒婆诉说女子情况时的兴致,他心想,依皇甫昱的个性,再加上女家的背景,今日这桩婚事肯定是成不了的,于是他便对媒婆说,皇甫先生今日身子不爽,请她先回去,他会去和皇甫先生说的,媒婆一看吃了闭门羹,顿觉失兴,但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于是只好告辞而去。
钟三送走媒婆,再仔细想想,更觉得赵郡王选段飞之女配给皇甫昱的深意不简单,因为这个段飞正是当年他们刚到京城时鸾仪卫派来跟踪监视自己的,这个人选难道真是媒婆的意思吗?他感到很有疑问!
钟三也知道,现在就算这个女子再好,皇甫昱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兴趣,因此便不再去对皇甫昱说,谁知过了三日,那媒婆又来了,她坚持要将此事当面告知皇甫先生,并说这是郡王的意思,钟三被她逼得实在没有办法,又不好得罪于她,只好回转后屋对皇甫昱说了一下此事,皇甫昱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然后说了声:“知道了,”就不再继续理会,钟三看他那样,知道谈不下去,于是便无可奈何地再次回到前堂对媒婆说,皇甫先生表示现在不想考虑婚事,谁知媒婆一听这话,立刻摆下脸来,说既然不考虑,为何还要她们说媒?这不是既不给郡王殿下面子,同时又在戏耍她们这些红娘嘛!钟三听了只好连说好话,又拿出一百两银子,总算好不容易哄走了媒婆。
可是到了次日,马尚书又突然差人来找钟三,问他皇甫昱的婚事怎么还没进展,钟三只好对来人说,皇甫先生近日身染风寒,无法谈及婚事,等过几日再与他说,那人一听这个答复,很不情愿地走了,钟三左思右想,觉得此事实在棘手,如果赵郡王继续紧盯不放,到底又该怎么办?为此,他急得几乎一夜没睡。
及至天明,他悄悄推开皇甫昱的屋门,这时才发现,屋内竟然是空无一人!他立刻进屋查看,只见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有些文字,正是皇甫昱的笔迹,他拿起一看,漂亮的楷书工工整整地写着:“钟三,为师去意已决,今晚便已离开,你不必寻找,自今以后,你要好自为之,上报朝廷,下安黎民,尤其在大是大非面前,千万不可为私利和强权而冒天下之大不韪!银子要紧,但适当之时也要放下,千万记住,只有放下心中之欲念才能确保一世之平安!皇甫手书。”
钟三读完这封信,顿时回想起当初在阳城拜师学艺时的情景和这么多年以来深厚的师生情谊,以及此次共同平灭贼寇闯过大难的种种经历,现如今,天下恢复了太平,可师生俩却从此天各一方,想到此,他一时不禁感慨万分,两行热泪已悄悄涌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