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钟三对朝政其实并无兴趣,他甚至对自己所任从仕郎、承直郎、嘉议大夫这些虚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最初他的出发点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通过石炭买卖,改变自家贫穷的状态,或者说,就是让自己生活得好一点,再往大了说,可能就是可以自由支配充足的银两,购买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并获得别人的羡慕和高看,收获那份荣耀和成就感,当然,在他创办炭行、发展买卖的过程中,有时也会结交利用一些官员,但那其实都是为了买卖便利所做的事,与朝政其实并无关联。
一直到了后来,他入了皇派、尤其是随着他进京之后,钟三才开始真正地接触到了朝政,但是刚开始他对于什么皇派与相派的斗争啦、皇派内部的人物啦,还是没什么兴趣,尤其是刚进京时鸾仪卫对他跟踪监视,着实令他十分反感,至于赵郡王、马尚书和刘藩台他们那些对待自己阴狠的招数,他更感到极不自在,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厌恶,不过,随着他参与平灭贼寇并获得最后的成功、随着他石炭买卖的日益扩大、随着他在“皇派”里的越陷越深、随着他接触到更多更高级别的大人物,他的内心开始逐渐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和皇甫昱学了这么多年,对帝王之道也算是有些认识和理解了,他很清楚,历朝历代以来,整个天下都是围绕着皇权这个中心,皇权至高无上、不容置疑,是泱泱华夏共同遵从的最高法则!
但是皇权也不仅仅只是皇帝一个人的权力,它所代表的其实是以皇帝为中心的一个集团,这个集团中有王后妃嫔、皇子皇孙、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地方官吏,甚至还有宦官宫女、奴仆下人,这些人共同行使着皇权集团的权力,也共同享有着皇权集团的利益,但这些权益的共享既不是绝对的平均分配,甚至也不是绝对的以皇帝个人为唯一,而是随着历史环境的变化而不断作着调整。
比如说,在历史上,就曾经有过外戚掌权时期,也曾经有过阉党掌权时期,还曾经有过太后摄政时期等等,这些人都打着皇帝的旗号,行使着皇帝的权力,在那个特定的历史阶段,他们所代表的就是皇权、就是统治、就是至高无上!
钟三心里很清楚这些,因此他有时便会在石炭买卖之余思考,如果他能够涉足朝政,是不是也能在皇权的分配之中分到一杯羹呢?过去没有大官的提携,现在赵郡王和马尚书他们近在眼前,那么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这个便利呢?而如果能够占据一部分权力,是不是也能为石炭买卖带来更多的利益,甚至,干脆为自己重新开辟一片从政的新天地呢?一旦实现了这些,那他钟三会不会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引人注目、更能呼风唤雨呢?钟三心里装着这样的一些问题,也有这样的一些动机,但他当时还没有完全想明白到底要不要这么做和怎样去做,他只是在等待时机,等待时间给他的答案。
答案很快便有了,泰和(启庆二十年末,为庆贺天下重归太平,朝廷从下一年开始启用新的年号:泰和,以表安泰祥和之意)五年八月的一天清晨,钟三正在他钟爱的书房内静坐读书,鸾仪卫镇抚使沈成突然到来,或者准确点说,他是翻墙进的宅院,钟三看他神秘兮兮,便问他有何事。
沈成低声对他说,郡王殿下现在有急事要见他,让他马上跟自己走,钟三听了便问是何急事,沈成并未答话,只是催他快走,钟三无奈,只得不问,可正当他要叫人备马时,沈成却拦住他,说是马车已在外面等候,他只要跟着走就行,钟三只好随他向外走去,沈成带着他来到书房外面的院内,从墙根下以轻功将钟三带着上了墙头,然后又半扶半架地带着他在墙上轻轻行走,一直走到西北角的外墙上,才轻轻扶着他飘落在墙外,落地之后,钟三果然看见墙外有一个鸾仪卫小卒守着辆马车正在等他们。
钟三不清楚鸾仪卫是不是复制了许多同样类型的马车,但他真的感到这辆马车与五年前沈成带自己乘的那辆车几乎是一模一样,当然,除了同样没有窗户,这辆马车还把前面上下车用的帘子改成了木门,木门上也没装窗户,因此这辆马车的车舆实际上就是一个封闭的木箱子。
沈成扶着钟三上了车,他也一起跟着坐了上来,这时沈成对钟三说,他必须要给他堵上耳朵,钟三便问为何如此,沈成说现在规矩严了,他们也是奉命行事,钟三没办法,只好任沈成塞了许多棉花在自己的耳朵里,然后又给他的双耳戴上了厚厚的两层耳套,在这样的季节里,在这样的闷罐子里,真是热得他如同起了火一般的难受,沈成确认一切妥当之后,打了个呼哨,那人便急冲冲地驾着马车奔跑起来。
这样一路颠簸了大概有近两个时辰,马车才逐渐停下,钟三此时已经是全身酸痛,满身大汗,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沈成这时才给他摘下耳套和棉花,然后向他揖手表示歉意,钟三也不好说什么,便跟着他一起下了车,等到一下车,钟三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此处是一片山林,而且是一片茂密原始的山林,钟三当时的判断就是,此处已然不在京城之内!
沈成没有说话,他带着钟三又走了一会,然后突然停下脚步,钟三立刻仔细看了一下周围,这才发现,原来此时在周边已经有几间茅草屋,这些茅草屋半埋在地下,露出地面的一段只有一米高度,加上屋顶完全用杂草覆盖,与周围环境合为一体,不仔细看真是完全看不出来,钟三看茅草屋的同时,也看到在几座茅草屋内,都是手持刀剑之人,他们个个头戴黑巾、脸蒙黑纱、身着黑衣,完全看不出到底谁是谁。
钟三见了这个阵势,感到有些紧张,他刚想询问沈成,沈成却给他指了指中间一座稍大的茅草屋,然后对他说道:“赶快进去吧,”钟三无奈,只好按着他指的方向,朝那座茅草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