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后头不远处跟着,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来到略显偏僻的荒林旁。
一个个低矮的草棚子搭盖于此,很多很多,却无从得知具体几多的男女老少,安安静静的待在草棚子内外。
有的在架火烧水,用粗旧的陶瓮烹煮着什么,许多孩童则就近在那片荒林附近,手拿碎瓷片,弓着腰看着地面,仿佛是跌失了钱般寻找着。
但很快小少年就看到,孩童们其实是在挖野草,那些长的矮趴趴、一簇簇趴长在地上的杂草。
他以前听说过,那些是一种可以吃但很不好吃的野菜。
野菜被孩童们一捧捧的捧到草棚外头,陶瓮里的水早已沸腾了。
大人们用更金贵的水将野菜清洗了两遍,大概洗掉上面的泥尘,就全都扔进了沸腾的陶瓮里。
“阿娘!我讨来了一袋小米!”
“我也讨到吃食了,是白面馍儿!”
方才跟少年讨食物的女童,兴奋的跑到自家暂时落脚的草棚子外头,高兴的展示自己不仅讨到了白面馍儿,还讨到了一盆盐水煮的马齿菜。
然而女童的爹娘并未像女童那般露出惊喜雀跃的笑容,反而满脸都是担忧:
“这、县令大人不许咱们要精粮,白面馍儿呢,怕是要给人家添麻烦。”
“哪有咱们饥民吃白面馍儿,人家委屈自家吃粗粮的道理?”
躲在一旁窥看这边情况的小少年听见了,他赶忙要过去解释一声。
他想说家里没了这些白面膜,他们还能吃上精米饭。
“诶?”
正要壮着胆子露头走过去,忽然,他掩藏自己的那处草棚子里头,传出来一声惊呼。
少年只看到惊呼的人是两个看起来比自己大几岁的女子,女子便避嫌又害怕似的缩回了草棚子里。
“你在这做甚?”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声威严,少年被吓了一跳。
转过头来,还没来及看清吼他的人是谁,他的衣领子就骤然一紧,他被提着拎走了。
提走他的人是牛壮,李治离开并州去长安通报旱灾前,特意嘱咐牛壮代他看管好并州。
尤其是各处正在兴建的工坊,还有这群从恒州而来的饥民,务必照料好他们。
牛壮瞪着牛眼儿看着被他“抓了现行”的“偷窥”少年:
“人家石邑百姓都够惨了,还要被你这种心怀不轨的小家伙惦记?”
“咋的,小小年纪就想娶婆娘了?”
“想娶婆娘让你爹娘找媒人说媒去!不可如此不轨!”
牛壮一开腔就是一顿严厉的斥责好教训,少年直接听懵了。
“不、大、大人,我没有……”
恍然间,少年的脑子里忽然来了个换位思考。
是哦,若自己是那两位姐姐,一出来就瞧见自己这个男子躲在那儿鬼鬼祟祟的,自己也会害怕的。
恍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是被误会了,却也确实会吓到人,少年忽然没了自辩的底气。
只低头认错道:
“大人,小的错了,小的没有这个意思,就是好奇才来看看的。”
“哼。”
牛壮哪里会信男人的话,他自己就是男人。
贪图美色是男人的天性,他不懂别人,还不懂自己?
“下不为例,赶紧回家去!”
将小少年驱逐回家后,牛壮立刻就吩咐巡守书写大幅的警告布告——
禁止并州百姓滋扰恒州同胞。
这年头的八卦,传的比无线电还快,小少年惹出这么大动静,很快就传到了他爹娘的耳朵里。
他爹当时就跟砖厂请假了半天,因自家出了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气的冲回家里,攥着一捆麻绳就对着他的屁股一顿狠抽。
少年被打的欲哭无泪,早知道当时就辩解了。
冤死了。
……
恒州刺史府,负责石邑县春苗租的曹郎,在几日后再来石邑县时,立刻就发现整个县城就跟空城一般。
甚至县府都一片秋风萧瑟,毫无人烟气息。
“甚?竟然敢无视国法,携民潜逃?!”
“这是要造反不成?”
一想到岳全吉竟然携着全县六百户、两千余人消失了,曹郎又气又怒又怕。
他怕岳全吉闹出巨大动静惊扰到京畿,又怕恒州万一发生了农民起义。
整个恒州刺史府的人都别想跑!
他着急忙慌又连滚带爬的回到刺史府时,肥头大耳的恒州刺史吴良还在宴厅里悠哉的品美食喝美酒。
“大人!不好了!”
“石邑县县令公然造反!携全民不知所踪!”
“噗!”突然传来的消息,惊的吴良喷出口中美酒。
“怎么回事?全民不知所踪?怎么可能?”
“石邑县有多少农户来着?”
曹郎心知自家上峰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全凭祖上门荫,才被陛下授职了个恒州刺史。
地方对京畿来说,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遗忘之地,刺史于地方如何,天高皇帝远的,谁也管不着。
只要将每年两度的各类租庸调如数押送至京畿,这个刺史就是合格的。
至于其他时候如何进行州治,全看刺史心情了。
心情好就相安无事,心情不好则百无禁忌,俨然舒坦如土皇帝,跟皇帝的区别,几乎就差个是否身在长安了。
吴良被这消息气的跳脚:
“集结三百府吏!从其他县各户紧急征庸色役、杂徭一千!不,两千!”
“务必将这渎职的岳全吉捉拿归案!”
整个恒州因石邑县的变故而牵一发动全身,本就因旱灾而不好过的恒州农户家的男丁,突然又要被征用为色役。
色役就是充当临时府吏,听从刺史府调遣去做差事。
连伙食都不包,还要他们自己携带做差事的器具。
一时间,整个恒州因抓壮丁而哭天抢地。
形如灭顶之灾般的春苗租,本就压的恒州百姓喘不过气来。
有些农户好不容易才通过进山找野货勉强将春苗租给应付了过去。
都还没能松一口气,家中老小仍在食不果腹,突然有面临如此劫难。
生怕自家男丁有去无回的农户,悲痛的恸哭声日夜不息。
夜幕渐渐降临,恒州大地上仍一片混乱之时,天空中忽然飘来一盏盏亮着橘光的“孔明灯”?
吴良心急如焚,急切封城时,抬眼看天,才突然意识到,天空,他封锁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