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算出去走走，透透气。
杨妈妈跟在她后头,一路沉默。
到了蔷薇苑门口，却遇到了周姨娘。
周姨娘今天穿了玫瑰紫色百蝶绣花袄，葱绿绫裙，乌黑秀发挽在髻上，插了根碧玉簪子，整个人显得温柔娴静。
“姨娘。”顾瑾之停脚，给周姨娘行礼。
周姨娘笑盈盈扶住了她的胳膊，道：“刚用完早膳？你身体不好，怎么还要折腾呢。我特意过来看看你，你若是乏了，咱们回屋歇歇。”
“姨娘。”顾瑾之轻声道，“我想出去逛逛。”
周姨娘一惊。
她立马变了脸色，道：“胡闹！”
“您答应我了啊......”顾瑾之委屈道，眼泪涌了上来，“姨娘......”
周姨娘心疼极了,连忙哄劝她：“我答应你什么了？”
“答应我每日散步、赏花......”顾瑾之道，“你说过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
周姨娘叹了口气，道：“你身子还没好，出门做什么？这几日都是冬至。冬至要扫墓的，你要出门祭祀先人......”
“不必了！”顾瑾之哽咽道。
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愤懑。
周姨娘的心就揪成了团。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顾瑾之低声道，“我是死过一回的人，还能怕鬼吗？”
“别瞎说。”周姨娘斥责她，“好端端说死，晦气。我听说了,你母亲病故了。你别伤心。你爹爹既然肯放你出来，说明还惦记着你母亲。你母亲泉下有知，定然欢喜。”
“不会了，他不稀罕我母亲。”顾瑾之喃喃。
周姨娘的手，覆盖上顾瑾之的肩膀，低声道：“大小姐。你父亲对你，总比对四少爷和九小姐要宽容些。他是个念旧情的人，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你别怪他。等他气消了，会来看你的。”
顾瑾之没吭声。
她心情糟糕透顶。
杨妈妈送顾延韬出去，就匆匆折返回来伺候顾瑾之。
顾瑾之坐在窗下的贵妃椅上，呆呆出神。
“小姐。”杨妈妈轻轻唤她，“吃药吧。”
顾瑾之摇摇头。
她拿了本书，看着上头的内容。
一页也没看下去。
她满脑子都是前世的记忆。
她记得，顾延韬的正妻死后很久，她才嫁到顾家的。
而且，顾瑾之记得，她是个孤苦伶仃的小丫鬟，没有任何依靠。她只有自己和妹妹顾姗，兄弟俩都是庶出。
顾延韬对庶出的顾瑾瑜和顾延臻格外疼爱，对她们却很疏离。
他们一家人，都是妾氏生的，唯独顾瑾之这个嫡出的小姐，是正妻宋盼儿生的。
因为宋盼儿出身官宦世家，娘家势力颇强，又是侯爵，顾延韬对宋盼儿很尊敬；她娘家没落，丈夫战亡沙场，婆婆也去世了。
她一直以为，顾延韬是疼爱她这个嫡女，故而才纵容姨娘欺负她。
直到死，顾延韬也没有娶妾室。
他只是偶然纳了个通房，是他在扬州的一个旧交的侄女。
顾瑾之记得，那个侄女，和她长得很像。
后来顾瑾之才听说，顾延韬对自己这个侄女宠爱有加。
她还有点妒忌。
嫉妒她能被那么俊美儒雅的男人疼爱着。
而她呢？
从小锦衣玉食，顾延韬把她捧在手心呵护，可是他却没有给她一点疼爱。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就这样命苦。
顾瑾之的思绪，渐渐飘远。
突然，她感觉耳朵有点刺痛，似乎有针扎进去，钻心的痒。
她伸手摸了下。
是一只蚊子飞过去。
她皱了皱眉。
“大小姐......”杨妈妈吓坏了，连忙抓住她的手查看。“怎么了，大小姐？”
顾瑾之甩开了杨妈妈的手，淡漠道：“我没事，你下去吧，让丫鬟们进来服侍我更衣。”
她不想让杨妈妈担心，便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杨妈妈瞧她面色苍白，却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难受。
她知晓，顾瑾之心中是很苦的。
可是，谁的人生，没有坎坷和磨砺？
她的大小姐聪慧机敏，却命运坎坷。
*****
翌日，顾瑾之照常请安。
顾延韬也去了。
他对待顾瑾之的态度，仍然如往昔那般慈祥。
顾瑾之不管不顾，只管低头做功课。
顾瑾之的学业很差劲。
顾延韬也不太指望她考科举，她能识字，能写文章，能吟诗赋词，能舞枪弄棒，已经让他很欣慰了。
所以顾瑾之的功课，一向不好不坏。
她是个认真读书的孩子，只要顾延韬督促她，她就会努力学习。
她这种努力，也让顾延韬对她另眼相看。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胆怯，也不再畏惧顾延韬的威严。
她甚至还会和顾延韬斗嘴。
两年之间，她从胆怯懦弱到勇敢争辩，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顾延韬对她的改观很快。
他越来越重视顾瑾之，也希望女儿能帮助他。
“爹，您今日有空吗？我想请您教导我琴棋书画。我的女红不错，只是学得慢……”晚饭的时候，顾瑾之对顾延韬道。
顾延韬微讶。
他从前也教导顾瑾之读书、练武，可顾瑾之总是不耐烦。
现在，她居然主动找他讨论。
“怎么突然想起请教我？”顾延韬问她，“你不是一直嫌弃我没本事？”
他虽然有点诧异，语气里却掩饰不住喜悦。
“我知道我从前的毛病很坏。我愿意改。”顾瑾之低垂着头。轻轻抚摸桌子上摆着的古董，轻轻道，“我不求名利富贵，只想将女红做好。我也想跟着父亲多学点东西。”
顾延韬见她这番话，心软了下来。
他点点头。道：“那行。”顿了顿，又笑着道，“你这性子。倒是随了你祖母。”
顾瑾之微怔，心底泛起涟漪。
祖母宋盼儿，从未告诉顾瑾之自己的身世。
她甚至提也没有提。
顾瑾之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根脚的孤儿。
直到顾瑾之的奶娘柳嬷嬷临终之际。告诉了她实情。
顾瑾之才恍惚发现。原来自己的父母，是京城首辅顾阁老。
顾瑾之对自己的父母毫无印象。
她的乳娘柳嬷嬷，当初在江南救了一个老渔夫，那人是京城人士，姓沈。
沈家是做绸缎布庄的。柳嬷嬷救了人，得知他的来历。
沈家是富户，却因为得罪了权贵。沈家被抄家，全族流放岭南，柳嬷嬷就是其中一个逃犯。
沈老爷和柳老太太不舍得妻儿流落街头，偷渡到了福建，隐姓埋名做起了买卖。
两人做买卖，挣下了偌大产业，柳嬷嬷就在福建安稳过活了五六年。
直到顾延韬派人去福建收购绫罗绸缎，才遇上了她。
她的父母，在她七岁那年死去了。
柳嬷嬷把一切告诉顾延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