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唯二的儿子。
他不甘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他又梦到了儿子——他梦到儿子在朝堂上,用笏板敲打御史台的官员,怒斥他们弹劾自己父母。
而后,御史们纷纷告病辞职。
朝廷上的文武百官,全部撤换。
皇帝的权威,被削弱了一半。
这种变化,令顾延韬胆寒。
他的腿脚,因此愈发僵硬,走路不太利索。
“老爷,您的腿......”丫鬟们发现了,惊讶万分。
顾延韬抬眸看了她们一眼。
他沉默了。
丫鬟们吓坏了,忙找人请郎中。
顾延韬拒绝看诊,只说无碍。
丫鬟们不肯走,跪下来央求:“老爷,您不要吓奴婢们......”
顾延韬烦躁得厉害,喝骂道:“滚!”
丫鬟们被他这股戾气震慑,吓得魂飞魄散,仓惶而逃。
顾延韬则跌坐在**,怔愣半晌。
他想到了他最近频繁的噩梦。
那是一个非常可怖的梦境。
他看到了周姨娘的孩子,站在他面前指责他。他听不清楚那孩子的话。
他只记得那些人说话。
“……这孽障,竟敢弑君,理应株连九族!”
“陛下英明神武,如今却昏庸无能,实乃江山社稷之耻!我顾家,必须推翻暴君!”
“......陛下的儿子都死光了,只剩下三皇子,他还没有长大......”
他们争吵着,顾延韬的脑海里一片混沌。
他突然从梦魇醒了过来。
满脸都是冷汗。
他想起了很多。
这几年,他做了许多荒唐事,甚至谋反,都是周姨娘的怂恿和帮助。
这些事,他一点也不想让人知道。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否都知情。
假如所有人都知晓,周氏就完蛋了。
顾延韬不允许周氏出错,也不允许有人背叛他!
这些日子,周姨娘一直陪伴着他。
她不仅仅是周氏族人,也是他的枕边人,顾延韬信任她。
周姨娘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懂得审时度势。
他也不需要她太聪明。
他们夫妻俩,互惠互利,共同维持顾家。
他们的孩子,都是周姨娘生的。
顾延韬的长子,今年十四岁。
他的二子,是庶子顾珀。
除了顾珀,其他的孩子,都是周姨娘从乡下抱养来的。
她的儿子们,都跟随着他的父亲,去了西北,留在京城的只有顾珀和顾延韬的幼子顾延韬。
顾延韬的幼子顾绍,是顾延韬从战火中捡来的孤儿。
顾绍和顾延韬长得不算相似。
他是个很安静的男娃,平素很少哭闹,性格沉稳。
顾家把他送进学馆读书,顾延韬和周姨娘一致认为顾绍资质不行,将来顶不了事;可偏偏顾绍坚持要考科举。
顾延韬拗不过,让他去了。
他考上了童生。
但是没有入学试,只考了秀才。
顾延韬和周姨娘很失望。
不成器,终究不能继承家业。
他们又不肯委屈顾绍,只得把顾绍送往庐阳王府。
庐阳王妃和顾瑾之都是善良贤淑之人,对于顾绍寄予厚望,每隔一段日子就给他送礼物,让他好好念书。
顾绍也努力。
他在学馆念书的时间并不短。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从窗户跳出来,爬上了墙头,偷偷溜了出去,不曾回来。
顾家派出很多侍卫,寻遍了庐州,都没有找到顾绍。
顾延韬当即晕厥过去。
周姨娘也吓坏了。
她急忙请医问药,给丈夫治疗。
可惜,他伤及了筋骨。
这种伤,根本无法医治。
而且顾延韬这样的年纪,又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伤口溃烂得很严重。
周姨娘也是个识字的女子,见过不少大夫,也听过一位大夫讲述这种伤势,只怕是难救了。
她不想丈夫死。
顾延韬也不想死。
他躺在**,整日唉声叹气,吃饭喝水也提不起精神。
周姨娘便道:“老爷,咱们搬回乡下去吧?”
“回去干嘛呢?”顾延韬叹气,“乡下有什么?我们在乡下,没有钱,又无权,如何生存?”
“乡下比较简单啊,咱们可以买田宅。咱们家的祖传土地还留着,不缺银子。”周姨娘轻描淡写道。
顾延韬却不肯离开。
他觉得,他已经被卷入夺嫡之争。
皇室子嗣凋零,他如果走了,这个家族就完了。
周姨娘劝他不动。
他们商量了几次,始终没有结果。
最后,周姨娘狠狠心,趁夜把两个儿子都杀了。
顾延韬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他们夫妻俩在乡下的土屋,被顾家抄斩了,只有顾延韬的小妾周姨娘,跑了出来。
“......我的命真好,居然遇到了老爷这般体贴人的。”周姨娘含泪道,“老爷,你要活下来啊,你答应过我要白头偕老。你死了,我岂不是孤寡终身?”
顾延韬听了,心里软了下来。
他对周姨娘的话深以为然。
这么多年的恩宠,怎么能舍弃?
况且,这些事,周姨娘是没参与的。
“老爷,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咱们就把爵位传给玺儿,将来你也好有个依靠。我还要和你长相厮守,我舍不得你!”周姨娘又道。
她的确是爱着顾延韬的。
她也不愿意失去丈夫,不管顾延韬是个什么模样。
这份爱,不掺杂一丝阴私,只纯粹的爱。
顾延韬的身体慢慢恢复,却不能像从前一样骑马射箭。
他仍旧每日去衙门当值,偶然歇息,或者去街坊邻居处走走。
他越来越瘦了。
他的官服也穿不久,渐渐松垮垮的。
周氏也很担心。
他们的小儿子顾绍更加沉默,每天早晨,他会早起练功。
他是个习武的料子。
周姨娘总是忧心忡忡的,顾延韬的病也没有全部治愈。
“你先睡吧。”顾延韬对周氏道,“我再看看账目。”
周氏点头。
她转身离开,替顾延韬关上了房门。
她自己也累了一整天。
她躺在**。
顾延韬一直不停的咳嗽,痰多、血多、脾脏破裂,他不得不卧床休息。
周姨娘也不忍心催促他,叫了丫鬟端茶递水。
她躺在顾延韬身侧,拉着他的手。
顾延韬低声道:“玉儿,别怕......”
周氏嗯了声。
她闭上了眼睛,很快睡着了。
顾延韬睁大了眼睛,看着周姨娘的脸,眼角有些湿润。
这么多年,他没办法忘怀周姨娘。
她的美貌,她温柔娴熟,让他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