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思麟从来没觉得读书有什么好辛苦。
他从小读书,一路考上秀才,一点苦也不曾吃过。
他甚至认为,读书是一种享受。
读书不累,还能增长见识,让人开阔胸襟;而且,读书的时候,能遇到很多贵人。
读书是一场博弈,胜负各凭运气。
运气好,你就是赢家,运气不好你也不亏。
徐思麟喜欢读书。
他的母亲去世之后,他更加努力读书了。
他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考上举人,就能给父母争口气,让他们风风光光回家!
他们一家子,搬到县城之后,他仍旧读书。
读书不仅仅能解脱,还能改变命运,他乐此不疲。
他不懂什么叫权势。
读书对他来说,也是权势。
他读书,不是为了考状元,也不是为了名扬天下,而是为了给家人谋划更好的未来。
父亲和姑丈是庄稼汉子。他们的祖父,虽然是个秀才,可也不过是个童生,没啥前途。
如今科举制度松散,又没有科举规定,举人老爷不能捐官。
徐思麟和妹妹一直在寻求改变。
而徐思麟,是他们兄妹中,唯一有志向的。
所以他拼了命读书。
他知道自己读书没用,可是父母希望他能读,他便努力读下去。
终于,他有幸考上了举人。
徐思麟很激动,想要回去告诉他父亲母亲。
他们家不缺银子。
只是他太年轻,怕被父亲骂他炫耀。
况且,举人老爷的俸禄很低,一年也不过一吊钱而已,远远不够家庭的生活开销。
徐思麟就想攒点银子。
他攒了三四年,终于凑足了一千两银子,回来给父母。
可惜,父亲已经去了。
妹妹也被赶走了。
这次,徐思麟真的伤透了心。
“咱们去看看你表哥。”徐思麟说,“他们一家搬走了,咱们应该去看看的。”
表哥就是朱彦。
他们兄弟俩的同窗。
他们家在山坡下的村庄里。
他们一家四口,都住在村尾。
表哥朱彦是族长,家境殷实。
他的媳妇是族里一个老实本分、勤劳朴素的女子,他们俩的婚事,是双方家长做主的。
朱彦一共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
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只有小女儿朱晓芳待字闺中。
她比徐思麟和朱彦都大两岁,却尚未说亲。
表嫂是个老实本份的,朱彦也没有纳妾。
“表哥家的房子很宽敞,比我们家宽敞。”表嫂陈氏说。
朱彦在村子里是大户人家,是他自己挣的钱买了宅子,建了这栋新屋。
“我们去找他。”朱思麟道。
他们几乎是翻墙进去的。
这些年,他习惯了翻墙,爬树。
朱彦家的院门是关着的。
推门进去,朱晓芳正坐在炕上,面前放了一张画纸,画纸上写着蝇头小楷:
“君子立德,先立业。”
笔墨还未干呢。
“晓芳,快把笔墨拿下去晾干吧。”陈氏笑着招呼侄女。
表嫂的确非常贤惠。
表哥是个老实厚道、孝顺的男人。
朱晓芳的性格,随了她爹娘,腼腆害羞,温婉善良。
“嗯。”朱晓芳应声。
她把画纸叠好,放到旁边的柜子里,准备拿到井台上晾晒。
表哥朱彦刚巧回家,见他母亲领了外甥和外甥女进门,忙问:“姆妈,谁来了?”
“是你表舅,来找你玩的。”陈氏说道。
朱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的姨母家里,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没有其他亲戚。
他们一家搬到县里,亲戚朋友都断绝了往来。
“……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朱彦问,“是有什么事吗?”
徐思麟道:“我们想问问,你爹娘去世,你怎么不通知我们。我们好歹也有血缘关系,不会忘恩负义的。”
朱彦脸上的神情,微微凝滞了下。
他似乎不愿意提及往事。
他转移了话题:“我爹娘的丧礼结束没多久,我就带着妻儿搬了出来,我爹临终前跟我说,不必告诉任何人。我想等他们二老百年之后,再回老家安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徐思麟的腿上。
“思麟,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摔倒的时候磕到了。”徐思麟道。
朱彦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这样啊,那你好好养身子。”他道,“你的腿不好治疗。我给你留点药膏,你回去擦擦,免得恶化。”
“谢谢舅舅。”徐思麟客套道。
他又询问了一番朱彦的近况。
朱彦也简单告诉他,自己现在做工赚钱补贴家用。
他是秀才,可以帮人抄书。
抄完书后,他拿到镇上卖。一个铜板五角钱。一斤猪肉一百五十文,他赚的差价很高,能维持他一家五口的嚼用。
他们住在村西,离村南不算太远,来回也不需要花什么功夫。
徐思麟又问,他爹娘的后事办了没有。
“办了。”朱彦道,“你娘去世得早,我爹又瘫痪,只有我一个顶梁柱,家务全部由我打理。”
“我们家里穷,没有余粮,只能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送去当铺换了钱,置办了棺木,把你娘埋了。”
朱彦语气淡淡的。
他没哭。
徐思麟听到这里,眼泪忽然流了出来。
“舅舅。。。。。。”他哽咽起来。
朱彦连忙摆手:“思麟,我们不说这件事,你别难过了。。。。。。”
朱彦不想再提。
这么多年,他们兄弟都不敢提。
一旦揭开痛处,就像揭开了一层皮,疼的厉害。
徐思麟却不肯罢休。
他抓住了朱彦的胳膊,喊他:“舅舅。。。。。。我记得我爹走之前,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你。你不是还存了钱?”
他娘走之前,把所有的嫁妆都留给了徐思麟和朱彦,包括家里那块田。
田地都在他娘的陪嫁箱子底下。
那是个很大的箱子,有六寸高。
徐思麟的奶奶死后,箱子就放到了堂屋里,钥匙则锁在朱彦的房间。
“这些年,我一分钱没存下。”朱彦无奈道。
“怎么会这样?”徐思麟急切道,“舅舅,我娘给我的嫁妆银子,你藏哪里了?我们一家四口都指望它们过日子!你若是藏起来了,我怎么办?”
朱彦就苦笑。
他的确藏起了自己那份财产,可是那并不属于他。
“思麟,我没藏起来。”朱彦解释道,“那些嫁妆,你都知道的。除了我爹给你的银子,我没有私自藏钱。
我们家里没什么人,我一直靠卖画维持生计。我没有娶妻生子,那些嫁妆,也是你们姊妹姐仨的,我不能昧了。
你放心,我不缺吃喝。”
他们一家四口,都不缺吃穿。
徐思麟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