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微笑,继续道:“你想要家产,可以直接和家人说。你的爹娘不肯把家里的财物全部给你,是他们糊涂,他们不配做你的父母。”
朱彦浑身僵硬。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们。”女子继续道,“你怨我们不顾及父母的安危,任由你被关押。我们的确做错了。”
朱彦抿紧了唇。
他的指节泛白,青筋暴露。
女人又笑,说:“你爹娘也不容易,他们也有苦衷。我们没有资格埋怨你,也没有责备他们。可是,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永远靠他们庇护。
我们都是普通百姓,你的身世,也瞒不住。与其日后被人戳脊梁骨,你不如提前做准备。你若是有本事,将来就有机会。
你的身体,已经好了,不需要休息,你可以出去赚钱,让自己活下去,也能养你姐姐、嫂嫂,让你姐夫活下去。。。。。。”
说着说着,她眼眶湿润了。
朱彦看着她这幅模样,心底涌动出一股悲凉的酸楚。
他不想哭。
可泪水却止不住。
他想起他小时候,也曾渴望亲人的宠爱,渴望亲戚的帮助。
可是他的爹娘不管他,他的姐姐嫂嫂嫌弃他,他的姐夫更加厌憎他。
他一无所有。
这种孤独和寂寞,深入骨髓,让他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想活着,可他不能死。
朱彦抹掉了眼泪,道:“你有何办法?”
他的声音嘶哑了。
“我没有办法。”女子叹了口气。
朱彦眼睛又湿润起来。
他想哭,可他忍住了。
“但是,有人可以救你。”女子道,“你跟我来。”
朱彦迟疑片刻,才缓缓点头。
*****
朱彦被领到了城隍庙。
这个时辰,城隍庙还很热闹,人群熙攘。
女人领着朱彦,径直去敲锣打鼓的戏班子。
戏台上的表演,正在唱。
女人带着朱彦,站在戏台的旁边,一边看戏一边聊天。
朱彦心乱如麻。
他不停擦眼泪,却始终擦不净,只得不停揉搓自己的头发。
他感觉脑袋快炸开了。
“你想报复你的家人吗?”女子问。
朱彦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他恨家里人。
可是,他从来不敢表现出来。
他害怕家人的冷漠和鄙夷。
哪怕他是家中唯一的长子,他也不敢争取什么。
他只求自保!
“我恨,恨不能吃他们的肉、啃他们的血。”朱彦咬牙切齿,恨恨道,“我为什么是他们生的?我讨厌他们,我想逃离这里。。。。。。”
“你想逃离?”女人问他,“怎么逃?”
朱彦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颓废道,“我也想逃离。”
“我给你指个明路。”女人笑吟吟道,“你可以试试。”
朱彦茫然看着她。
“你可以先考虑一阵子,等你做出决定。”女人道,“不过,我建议你三思而后行,不可鲁莽。”
朱彦愣了下。
他盯着女人看,心里有些惊讶,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她到底想要干嘛!
“你叫什么名字?”朱彦问她。
“我的名字,你不用问。”女子道,“总之,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忘记了初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朱彦摇头,依旧警惕。
“你先别管我是谁,你慢慢考虑。我只是希望,你最后做出决定的时候,你会后悔。”女人笑盈盈的。
朱彦再次看着她,满腹困惑。
“姑娘,你为何要帮我?”朱彦问,“难道就因为我是你的孩子,你同情我?”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女人道,“你不是我的孩子,我没必要同情你。
我见你可怜,又念在咱俩同命相连的份上,帮你一把而已。至于后悔不后悔的,你就不必多问了,反正你也不会改变注意的。”
朱彦不太喜欢她的语气。
她的态度似乎笃定。
他心头莫名有点恐慌。
他不想失去自己的人生。
他想挣脱这座牢笼。
他想重新找一份工作。
可是,这个陌生人为什么帮他?
他们萍水相逢,彼此都不清楚对方的底细。
朱彦不知如何回答她。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她:“我要如何做?”
女人道:“我不知道,你可以自己去查。”
她说罢,从怀里拿出几颗铜板。
她递给朱彦:“你去打听打听,附近谁家缺仆妇或者杂役。我给你介绍个活计,不用担心被人欺负。
另外,这些铜钱你拿去用。你想报仇,就要努力往上爬;你不愿意往上爬,那你的一辈子都完了。”
朱彦攥住了那些铜钱,手指微颤。
他转身就跑走了。
他急匆匆去寻找工作。
他不是京官的儿子,在北直隶毫无根基。
朱彦找了三四户人家,他们虽然收下了他,可是并不相信他的话,甚至把他赶了出来。
朱彦心里发寒。
他知晓京城治安混乱。
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也没地方可去。
他在街上闲逛,看到一间铺子门口,贴着招聘启示。
朱彦鬼使神差进了店铺。
老掌柜问他:“你识字吗?”
朱彦愣怔。
“不识字也能读书写字啊!”老掌柜道,“你来应征伙计吧,我这铺子不大,只有两位师爷、八名账房、两名小厮,每月五六吊钱,一个月二十两银子。
只是,你得在我这里做一年。这期间,每月二两银子的薪俸。你要是想辞退我们,一文钱也不能少。
我们家主家宽厚,给的工钱足够你买药治病。你不愿意来,只怕要饿死在街头。你想不想尝尝鲜?”
朱彦想也不想,道:“我来!”
老掌柜哈哈大笑:“好!那就签卖身契,交付二两银子押金。你放心,我绝对不骗人,也不苛待奴才。”
“多谢您。”朱彦忙道,“我叫朱彦,家父朱仲钧,在吏部任职。”
老掌柜脸色一僵。
他的眼神闪烁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又问朱彦,“那你认字吗?”
“认字。”朱彦道,“我在府里的时候,曾经学过一段时间。”
老掌柜的面容越发古怪。
他的眼神闪烁,不肯承认朱彦的话。
朱彦也猜测,他肯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没有继续追问。
老掌柜给他写了卖身契和押金,然后让伙计拿着契约和银票,给朱彦登记。
朱彦签了名,把卖身契揣在了胸膛里。
然后,他又把银票藏在了床下面。
一切处置妥当了,他又坐了许久。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华门。
他站定脚步。
朱仲钧在朝廷上告御状。
他的奏折送到了皇帝的案桌上。
皇帝召集大臣商量。
“。。。。。。朕的儿子们,没有一个比得上朱仲钧!他们除了会吃喝玩乐,就会惹事。
他们若不是仗着朱家,哪里有今日风光体面?朕不想杀朱仲钧,可朕又不能饶恕朱仲钧,否则其他兄弟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