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诏此举，令李修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下来。
“流放充军确实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可是，孟诏大人辛苦了这么久，本太子若是真的这样做了，岂非成了一个丝毫不懂得体谅大臣的嫌疑？”
孟诏额头上有些冒汗，“殿下，逆子冒犯了您，就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这老狐狸，定然是事先和赵通商议过了，才会想出这种招数。
“其实，你儿子冲撞本太子这件事可大可小，倒不至于流放边境充军。”李修语气像是冰霜一般。
“可是，他觊觎契丹公主，带人围住了契丹使者的酒楼，这件事干系就有些重大了，如此有损我大周国威的事，不是从军流放就能够得到解决的。”
孟诏心中一紧，下一秒，直接声色泪下，“殿下，老臣自知逆子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可他最不至死啊!还请殿下放了逆子一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若是你一个人前来，而不是选择跪在皇宫门口，摆出一副可怜巴巴样子，本太子或许可以网开一面，可是你，听信小人谗言，用了最愚蠢的方式。”李修忽然寒声道。
赵通不就是像接着孟诏跪在皇宫门口这件事，让本太子背上一个不体谅戍边大臣的名声吗？
这种分离人心的手段，可当真是刁钻的很呐！
“殿下，跪在皇宫门口这件事是老臣自己的想法，从未想过借此诋毁殿下啊！老臣教子无方，这一点代价还是要承受的。”
“老臣现在年事已高了，以后怕是没有多少时间辅佐殿下了。”
说完，孟诏跪在了地上，看上去的确有那种垂垂老矣的样子。
若不是李修看的透彻，还真就被这家伙忠臣的模样给骗过去了。
“啪！”
哪知道，李修直接一巴掌拍在了椅子上，突然站起了身来。
指着孟诏，大声道：
“孟诏！你这是想用告老还乡来威逼本太子吗？”
孟诏吓得浑身一颤，头再一次猛地磕在了地上，颤颤巍巍的道：“臣不敢！殿下明鉴啊！”
接着，李修忽然又放声一笑，道：“你儿子现在在甜天牢中，性命可以得到保障，孟中书就不用担心了，至于你，拼了大半辈子才混到一朝中书的位置，怎可生出告老还乡这样的想法呢。”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道：“其实啊，孟中书当初和尚书令一样，就任过单于军护府守边将军之一，提起这边境第二大军镇，本太子可是有许多困惑想要和孟中书了解一下呢。”
听到这句话，孟诏心神一沉，身体没来由颤抖了一下。
单于军护府，往事？
难道殿下已经对那一场大战起了怀疑？
“殿下，老臣担任单于军护府守将这件事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很多的过往的事恐怕有些记不清了。”孟诏短暂的沉默后，很快反问道：“不知殿下想要了解什么事？”
李修的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缓缓道：“当念匈奴铁雄真部落二十万大军南下，你和尚书令，仅仅只用了一万大军，就击败了铁雄真部落，将之降伏，往后岁月，更是互通过马市，交换各种物资。”
“原本以为这铁雄真也就是个普通的匈奴部落首领，谁知道，他竟然统一了大草原所有部落，在兀兰和建立了大联盟，兵指漠北，甚至有称帝的意向？而那场大战之后，参与的将领，死的死，消失的消失，真正还有这一段记忆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只有史书上寥寥几笔。”
史诗级战役，尚书令一战成名！被圣上提拔为尚书省中尚书令！
“本太子之所以忽然提起这件事，是像了解一下，不仅是想了解一下边境的事务，更多的，是想知道一些关于铁雄真此人的消息。”
话中有话，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太子殿下对当初的那场大战已经起疑心了。
孟诏心神震**，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知道这件事内幕的人，现在只自己和尚书令，只要绝口不提，太子殿下即便猜出了真相，也拿自己没办法。
这件事连圣上都要规避，太子又能如何？
唯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那些死在阴谋之下的亡魂，那一双双充斥着怨毒的眼神二十年以来，一直存在于噩梦中。
李修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眸子中，寒芒一闪而过。
他沉声道：“大战的功劳，是孟中书和尚书令发家的开始，可那些战死的亡魂，他们呢，埋骨沙场，身死道消，不但没有彻底解决匈奴之祸，反而令其越来越壮大，是非功过，弹指间，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战之后，作为失败者的一方，匈奴在铁雄真的带领下，反而强大了起来，。
这不值得怀疑吗？
这让李修想到了上一世的古代儿皇帝石敬瑭，投靠契丹割让燕云十六州，和赵通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二十年了，足以将许多事埋葬，可人心是永远也不可能骗得了自己的。”
这句话意有所指，太子殿下言语犀利，宛若一把剔骨刀，刮在身上，不见血肉。
“殿下，您...是有什么打算吗？”
此刻的孟诏瞬间把自己儿子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召集三省百官，还有史官，重新梳理当年大战的每一个细节，本太子要看看，这铁雄真，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孟诏一震，双眼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
他近日来，原本是想救出的自己的儿子，顺便按照尚书令所说的，败坏一下太子虐待功臣的名声。
可太子殿下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扯出当年大战的事。
太子殿下嘴上说着是要了解铁雄真，实际上怕是别有用心吧？
以前的太子，是个不学无术、不理朝政的傀儡，这才短短的一年多，心思竟然变得如此深沉了，仿佛一只老鹰一般，死死的咬住自己的猎物。
当孟诏抬头的那一刻，他撞上了太子李修的目光。
那一双漆黑的眸子，仿佛看穿了世间的一切。
难道从一开始，太子殿下就已经有这个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