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很敏感。
如果把徐伯的话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大概意思就是周观雨建立政府后,会设立四个军团,分别对应了上下左右四位将军职位。而余昌龄和齐振国、周济桓和周晓鞍,这四人作为周观雨的嫡子和义子,是无论如何都会担任将军之位。徐伯的意思是,如果确立了政府,周观雨在任命职位时,希望林孤生有一个提前的接受预料,否则到时候无法接受结果。
林孤生闻言却是不在乎的笑了笑,“无妨。”
徐伯认认真真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点了点头,执了一礼,而后离开。
这一日,林孤生哪里也没去,傍晚徐伯来说齐振国已和平接收了陈氏在江城南的所有产业,并且发出布告,宣布以后解除江禁,命令禁止任何商会任何团体以任何名义以远低于市场价收购渔货。
至此,百姓拥护,一片欣欣向荣。
天授一十年一月二十四日。
林孤生和周子依乘坐马车,前往江城北,城主府。
申时。
今日真的很热闹、繁华,城中的茶楼、酒馆、当铺、作坊,甚至官府衙役设施都张灯结彩,贴满了喜庆的大红灯笼。江城的喧嚣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人头攒动,杂乱无章,成群结队的小孩互相结伴三五成群你追我赶;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或推车小贩、骑马的、挑担的、赶毛驴的;甚至平日里没什么生意喝西北风的算命道爷摆地摊的铺子前都是围满了客人,只为图个吉利谋个喜庆。除了人潮,便是巡逻警戒的士兵,这几日的士兵尤为之多,各大城门,乃至大街小巷,随时有骑兵或步兵巡视。
城主府,邸前,更是壮观,四种盔甲样式的步兵旗,分别列阵在四个方位,有执旗官扛着大旗,朱底墨字,从东向西,四旗分别乃是“志存高远”“选贤举能”“天下为公”“人才济济”,这也是周济桓自发动江城兵变后,从荆州江城军和西楚江城军抽出来的精锐组建的精兵。四方军士前,皆有两匹荆州特有的军马“白鸽”,军马样式乃一深一浅两色,深色白鸽马鞍鞯上,披袍擐甲的,分别是余昌龄、齐振国、周济桓、周晓鞍,浅色马背上则是银白铠甲的副将。
而城主府外的广场半里长街,更是水泄不通,无数百姓蜂拥而至,在这里观望,观赏这一场盛大的阅兵。
林孤生和周子依的马车在抵达江城北关的时候,就得到了军士的护送,有士兵开道,人群很快让开了一条路。
“咚。”
“咚。”
沉闷、悠扬、古典的钟声敲响,从城主府内极远的窥星殿传来。
万民朝拜。
这一刻,街道内一片乌泱泱的百姓纷纷跪下,匍匐在地。
这是一种深埋内心的信仰,烙印在骨髓里的种子,城主府,是江城,是荆州权力的中枢,是百姓的信仰。
“公子,这边请。”
有早已等候多时的士兵走来,恭恭敬敬掀开帘子。
林孤生挽着周子依的手,缓缓走下马车,稍一举目,一眼看到城主府的城台上屹立的十几面旗帜。
一路跟着那位佩刀披甲的军士沿着侧路进了府邸内。
府内的小广场早已被整理得空旷干净,有一士兵牵着一头通体青绿的水牛侯在堂口,也有士兵在忙碌地摆放供台和香案。有不少人是认识林孤生的,实在是那晚林孤生短暂硬撼邓无始令人惊艳,这几日军中谈论最多的便是周观雨的女婿,据说是来自天下城的武宗世家,才习武一个多月,便达到这种非凡成就,如何能不让人敬佩?
“林孤生。”
听到喊声的林孤生诧异回头,便看到一青衫中年人含笑走来,此人他认识,是落雁山庄的门客,名讳不知,江湖诨名“伞下鬼”。
“拜见前辈。”林孤生赶忙执礼,周子依也是微微欠身。
“哈哈哈哈。”伞下鬼摆摆手,“前辈不敢当,孤生啊,那日你一枪创伤邓无始,真叫我刮目相待啊,怕是用不了两年,你在武途的造诣就远远超过我了。”
“不敢不敢。”林孤生愈发谦逊。
二人寒暄了两句,伞下鬼随口笑道:“孤生,马上家主便要宣布成立政府了,你觉得家主会给你任命什么职位?”
林孤生眯起眼,他和伞下鬼是第一次交流,分不清此人而来是试探还是其他,于是说道:“职位无所谓,既是岳父的意思,就算是让我当个兵我也一样全力以赴。”
伞下鬼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孤生,我喜欢你的性格。”
周子依也是忍俊不禁,挽着林孤生胳膊的力道加重了些许,像是在宽慰,放心,你不会只做一个兵的。
“孤生,你放心吧,于公于私,你都不会只当一个兵的,家主自有考量。”伞下鬼说完,余光瞥向林孤生身后,原来是一手抱着腰间头盔、一手握着腰间佩剑的周济桓等人走来。
“周大哥,二哥,余大哥,齐大哥。”
除了周晓鞍撇撇嘴,别过头,其余三人都还算客气,尤其是余昌龄,他走来拍拍林孤生的肩膀,笑道:“孤生,来了便好,今日义父可能会对你委以重任。”
林孤生知道他是在客气,没往心里去,一笑置之,又想起徐伯说起十堰、鄂州、夷陵等地的郡守马上要会师发动战争,便笑道:“过几日如果战争打响,命我当个先锋就好。”
“哈哈哈哈,要真让你当个先锋,岂不是屈才?”余昌龄大笑,拍拍林孤生的肩膀。
周晓鞍冷笑。
这时,城台有士兵敲响了钟声,有士兵开始擂鼓明金。
“咚咚咚。”
周济桓戴上头盔,道:“走吧,开始了。”
“好。”
三人也纷纷戴上头盔。
府前。
来自落雁山庄的四百子弟,黄鹄矶军校的教头统领、各军旗主、副官……总之,江城军界的有军衔的,都庄严看向高台。
许久,周观雨出现,他今日一身纯黑色锈饰以金丝祥云的长衫,十分严肃,一步一步走到祭台上,背对香案,扫视台下上千人。
群情激动,紧张。
“诸位同僚,我们能汇聚于此,是为心中理想,是为天下大义,是为民心所向,是为荆州山河。”
周观雨开口了,仅一句话,便点燃在场所有人的热血。
“大凉之腐朽,苛政猛于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我以血为墨,以命为笔,望天下苍生,断乾坤正邪,荆州男儿们,当奋发图强,当有冲天之志,还天下一太平,你们,怕吗?”
余昌龄和齐振国大踏步上前,单膝跪下,高声道:“为荆州而战,推翻暴政,解放天下。”
“推翻暴政,解放天下。”
“推翻暴政,解放天下!”
震耳欲聋。
人群跪倒一片,皆是大声高呼。
周观雨的发言振聋发聩,见状,他满意点头,更是容光焕发,高声道:“沧海横流,乘风破浪,显英雄本色,知壮志凌云,好,诸位,我宣布,荆州军政府,正式成立。”
一片高呼声。
周观雨大手一挥。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一军士牵着一头青绿大水牛走来。
周观雨解开扣子,脱下衣物,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走到了一燃烧熊熊烈火的火盆前,火盆内,有一柄被烧红的钢刀。
“嚒——”
水牛被牵到了祭台前,似预料到了自己接下来要遭遇的悲惨一幕,哀鸣,竟眼含泪水。
周观雨抽出烧红的钢刀,沉沉走去。
“嚒——”
老牛后退。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这一幕。
“咻——”
手起刀落。
“噌”的一身,鲜血溅了周观雨一身,他都接近六旬,但不显老态,精神矍铄,红光满面,那一身肌肉棱角分明,被血液染红,他一手提着牛头,徐徐走向祭台,放在香案上。
“好!”
任谁都忍不住感慨一声周观雨老当益壮。
牛头放在祭台上。
旁边有几个丫鬟,分别端着干净的墨色金丝祥云袄子,有人端着一盆清水。周观雨接过一张毛巾,简单擦拭身上的牛血,便穿上袄子,又接过三柱清香,走到香案前,点燃,拜了三拜。
接着,有早已准备好的士兵提着酒坛子走下来,给每一个人倒酒,送来清香。
拜了三拜的周观雨把清香插在香案牛头前,转身,便有丫鬟倒上了一杯清酒。
无需多言。
等所有人都拿到三柱香和一碗酒后。
皆点燃清香,拜了三拜。
周观雨又走到一个丫鬟旁,拿起拈板上的一柄匕首,旋即切开手指,大笑道:“歃血为盟。”
“歃血为盟!”
余昌龄高呼一声,身先士卒,用真气切开自己的掌心,滴了一大滩鲜血进了自己酒碗,瞬间,血于酒夹杂,成了一碗血酒。所有人一模一样,也一并照做。
林孤生压下周子依的手,冲她微微摇头。
这场仪式化繁为简。
众将士,所有人,纷纷一碗酒一饮而尽,潇洒利落。
接下来,便是繁琐的委任仪式,周观雨任第一任临时总督,然后宣布荆州军政府将建立四个军团,任余昌龄为上将军,总揽第一军团,齐振国为下将军,总揽第二军团,周济桓和周晓鞍分别任左右将军,执掌第三第四军团。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分别继承原先江城的荆州军和西楚军,总兵力虽然远不足一个军团,分别只有堪堪二十来旗,但编制是确定了。而第三和第四军团,更是连一个军的编制都不到,甚至只有区区四五个旗,成员大多是周氏弟子和扩编招收的士兵。任命了将军,周观雨也同时任命了荆州军政府的各大临时官吏,皆是周氏成员。
目前而言,荆州军政府只是全面掌握了江城,下辖所有军团,整合后,也不过只有不足五万,其中第三、第四军团,可以用“空壳”来形容,但是只要确立了政府,有了编制,想必很快就能源源不断的招纳士兵。
“夫君……”
周子依担忧林孤生,不免轻唤了一声。她知道,周观雨曾许诺给林孤生五万精兵,但是如此重要的时刻,周观雨却无任何表示。
林孤生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摇摇头。
按照流程,周观雨该立下盟约,颁布宪法,他清了清嗓子,扫视一干人,目光所过之处,皆是神色坚毅。
“孤生,你上来。”
“唰”
所有人都循着周观雨的视线,看向了一个方位,都紧紧盯着林孤生,略有嘈杂,尽管林孤生的大名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除了他硬撼邓无始,师承张之鹿,还有来自天下城,这几日更是铲除控制江城渔业市场和声乐场所的世家,都对这个少年英雄很熟知。
在周子依浅浅笑容中,林孤生默默走上了祭台,来到供奉牛头的香案前。
周观雨笑着拍了怕他的肩膀,“孤生,你来题字吧,把咱们荆州军政府的旗号写下来。”
“我?”
林孤生很懵,因为没有提前通知,他根本不知道荆州军政府的旗号是什么,说话间,已有士兵献上笔墨,铺开丝帛。
他略一思忖,对上了周观雨肯定的笑容中,点了点头,接过毛笔,双眼炯炯有神,迸发一缕精光,龙飞凤舞写下一行大字:
——“天下为公,选贤举能。”
林孤生六岁入宫,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自然不能学武,文也是稀里糊涂,但唯有一手字,写得是极佳,十分有奥义,这短短八个字,笔走龙蛇,矫若惊龙,苍劲遒力,字里行间愣是有一股磅礴的韵味。
“好!”周观雨拍手叫好,大笑道:“以后这便是我荆州军政府第一要义,天下为公,选贤举能。”
“天下为公,选贤举能。”
众将士高呼。
一阵激烈的呼喊后,周观雨摆摆手,才恢复严肃的神色,沉沉道:“诸位,我任命林孤生为荆州军政府统帅,统领全军。”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周晓鞍呆若木鸡。
除了余昌龄和周济桓,无论是周氏子弟,还是黄鹄矶军校的教头,所有人都是瞠目结舌。
林孤生……统帅?
本以为这种职位应该是周观雨亲自担任,没想到居然是林孤生?
……
天下城。
紫春阁。
“唔……江南沦陷了,益州也开始蠢蠢欲动,如今,啧,林孤生居然没死,真是命大,天下要大乱咯。”
户部尚书公孙迟打着哈欠,慵懒地靠在一个清凉的大荒女子软趴趴的胸脯上。雅阁内有千年檀香,轻烟袅袅,监察院大总管闫乐,兵部尚书严冬,甚至还有个半截入土的礼部尚书,几人都是怀中搂着婀娜身姿的绝色女人,醉生梦死。
“天下不会大乱,乱的只是南方。”闫乐平淡道。
“哈哈也是啊,古往今来,可不就是南方的蛮子喜欢作祟嘛,远离中州,就以为大凉的手伸不到那么远?”公孙迟不以为然。
严冬眉头紧锁,一直没说话。
“严大人,你的眉头都能拧出水来了,你是在担忧什么吗?”公孙迟讥笑。
“哼。”
自林破军死后,严冬算是彻底看出来了,这就是一窝奸佞,真等敌军打上来了,保准屁股尿流,第一个投降,虽心中嗤之以鼻,但还算客气,淡淡道:“是挺担忧的,袁沛……不容小觑,左怀玉……胆大包天,呵呵,还有一个林孤生,公孙大人,你应该知道,林孤生对朝廷的憎恨,咱们可是逼得他家破人亡。”
“哈哈哈哈,他那‘军神’‘武宗’的老爹都死了,还怕他区区一个林孤生?”公孙迟哈哈大笑,用力捏了一下怀中女人的胸脯,女人吃痛,骄哼一声,更是让他心中泄火更盛。
严冬面无表情。
闫乐摆摆手。说道:“无妨,皇上已命宫内高手启程,林孤生蹦跶不了多久。”
如此,这个话题才到此结束。
公孙迟笑眯眯看向一旁的礼部尚书,笑道:“张大人,今年的春试,是你主持,且亲自监考是吧?”
礼部尚书张明阳眼皮一跳,他和这几位大人平日走动不深,这突兀被邀请到紫春阁一直诚惶诚恐,一直在想这几位朝中一手遮天的几位大人葫芦卖的什么药,现在才知道竟然是敢打科举的主意?
“公孙大人……”
“张大人啊,你年岁已高,这恐怕是你主持监考的最后一次春试了吧?”公孙迟悠哉游哉拿起一枚糕点放在嘴边轻轻一咬。
张明阳惶恐,急忙起身作揖:“公孙大人,下官……”
公孙迟一挥手,斜眼笑道:“张大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数百年,咱们老了,兴许明年咱们都得回去享天伦之乐,但是这偌大的国家,那么大的朝廷,还需要人才来运转,皇上他老人家寂寞啊,孤单啊,总是要有新的人陪他、逗他。咱们这些老家伙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皇上他身边连个知心的都没有,唉……那么多年了,南方没几个能读书的,嗯,蛮子就是蛮子,咱们的朝廷呐,还是得让北方人来坐镇,张大人,你说是不是?”
张明阳默默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