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江城。
“统帅?”
任命林孤生为荆州军统帅,除了余昌龄和周济桓,在场人皆是头皮发麻,神情为之一震。在经过一阵**喧哗后,议论声逐渐小了些,几家欢喜几家愁容,对绝大部分而言,谁当统帅都无所谓,因为这个人一定是周观雨的亲信,都是自家人;但也有诸如周晓鞍以及许多来自黄鹄矶军校的,皆面色难看,很是不服气。
林孤生也是呆愣在原地。
“孤生,为将者,需用兵谨慎,当胸襟宽广,要多谋善断,我始终相信你具备‘仁’‘勇’‘智’‘义’‘信’等品质。我相信,全军统帅这个位置,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出色。”
周观雨走到林孤生面前,从一旁候着的士兵捧着的青铜盏托上取下一枚虎符兵印,拍了怕他的肩膀,这般认真说道。
林孤生很激动,盯着那枚虎符帅印,胸腔燃烧起滚滚火焰。
“孤生,以后你就是荆州军的领袖。”
“多谢岳父大人。”
林孤生接过帅印,入手冰冷,且沉重,背后却是代表了荆州军政府的四个军团全部兵力的指挥权。
接着,便是由周观雨颁政府的律法,经过这些日子周观雨联合落雁山庄高层展开了数次会议,最终修订起草了新的律法,废除了原先吴玄陵和项珂实行的《荆州律》《江城律》《西楚律》,新的法典取名为《新江城户律》,极大保障了江城百姓的权益,并且进行土地变革,凡一户人家,倘若有青壮年参军入伍,可分获得土地,且在家族青年入伍期间,无需缴纳任何土地赋税。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复杂的新条款。
将收归江城全部的声乐场所、粮仓、丝织、冶铁、制盐,取消江城内的官僚体系,暂时以军队指挥政治。
如此一来,荆州军政府就完全垄断了衣食住行,再无世家能干预。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改楚王府为统帅府,林孤生可即刻在统帅府述职办公。
天授一十四年一月二十五日。
除夕夜。
林孤生携手周子依去了江城南关城墙之上,举目望去,人潮相拥肆意如汪洋,天空中是无数璀璨的烟火炸开,绚烂缤纷,江畔,湖边,有人点起许愿灯、灯火逐渐飘入半空,又是一道新的风景线。林孤生看得入神,恍惚间,回到了去年,他和安妮娅,也是这般放了一个祈天灯。
“夫君……我感受到了你的哀伤,你是想起了什么人吗?”周子依轻语。
林孤生神情一怔,搂着周子依,笑道:“没有,走,咱们也去放一个祈天灯吧。”
“好。”
下了城楼,街上随处可见有小孩子在放鞭炮,欢天喜地,追逐打闹。周子依不禁攥紧了林孤生的胳膊,略一犹豫,低声道:“夫君,……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林孤生一愕,俯身就看到了她满怀希冀的眼眸,点点头,“好。”
“客官,买一个许愿灯吧,愿您心想事成,今年许的,明年就实现。”旁边有个商贩推着推车笑着说道。
“来一个。”
林孤生递上几枚铜板。
“好嘞。”
像这种祈天灯,都是需要手写心中所想于宣纸,然后以纸点燃灯芯,象征把心愿带到星空。周子依接过毛笔,嫣然一笑,“我的心愿,来年可不能实现。”
“什么心愿?”
周子依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把宣纸递给林孤生看,“诺,你看。”
“害,你给我看了,就不灵了。”林孤生急忙捂着眼,尽管如此,还是瞟到了字,周子依的字迹很端正,就像她的人一样端庄,方方正正的楷书,十分得体,写道:
“时间为媒,余生为聘。始于初见,止于终老。”
周子依诧异,急忙收回纸,很是慌张地说道:“看了就不灵了吗?”
林孤生见她是真的紧张了,急忙搂住她,露出宽慰的笑容:“但是我没看到,哈哈哈,还是灵的,怎么会不灵?”
周子依如释重负。
林孤生摇摇头,心想都是唬人的把戏,无非是一种精神寄托,怎会不灵?便也没往心里去。
周子依把宣纸折好,而后点燃,用纸点燃了灯芯,捧着祈天灯,因为热胀冷缩的缘故,祈天灯携带着周子依的心愿缓缓升空,最后化作一个光点。她靠在林孤生的怀里,眼中是期盼,可是,城门口忽然传来急驰的马蹄声破坏了这份美好。
“驾——”
“速速放行,我是第二军团第1军第2旗第1营的侦察兵,南关外一百里有异常,我要即刻汇报下将军,要是贻误了军情,拿你们人头是问!”骑着浅色白鸽军马的一全副武装的士兵厉声呵斥。
守城的几个士兵对视一眼,心知不能耽误,立马升起栅栏。
那几个忙碌的士兵见到林孤生来了,当即敬礼,恭声道:“参见统帅!”
“统帅?”那骑马的士兵是奉命在南关百里外驻守的士兵,早知道江城成立了新政府,齐振国担任了下将军,还不曾知道有统帅,略一吃惊,他慌忙下马跪下行礼,“荆州军第一军团第1军第2旗第1营巡城侦察先锋,张俊其,拜见统帅!”
“免礼,张先锋,你方才说有要事禀报下将军,是什么重要的军情?”
张俊其眉头皱成一团,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帅,我部第一营在南关百里处的方天渠发现了敌军的行军轨迹,想必这个时间段,距离江城最多不足五十里地。”
林孤生皱眉,心知事关重大,看来那四个郡的联军打算趁着除夕夜袭江城。只是不知道这是先头部队还是全军倾巢出动,便按捺住心中的焦虑,沉沉道:“大概多少兵马?”
“大帅,夜里不易观察,保守……二十旗。”
林孤生忧心忡忡,他担心的不是这两个军的敌军,而是江城其他关卡,光南关便有两个军,倘若其余关卡也有那么多的敌军,该如何是好?虽然忧虑,但他并无多少惧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起义的那一天起,便早已预料到了今天,想罢,他拍了怕张俊其的肩膀,道:“我知道了,继续打探,我马上召开会议,即刻出兵应对。”
“是。”
张俊其不做停留,有士兵牵来新的军马让他换上,眼见他策马飞驰消失在黑夜,林孤生深吸一口气,道:“点燃烽火。”
“是。”
有士兵急忙跑上城楼,点燃烽火台。
周子依神色担忧,“夫君,敌军来势汹汹,看样子应该是早有预谋……”
“无妨,我先送你回去。”
周子依是感性的女人,但不是无理取闹的女人,知道轻重,闻言点了点头,二人策马,急忙前往统帅府,也就是原先的西楚王府。南关城门点燃了烽火,大街上立马出现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开始维护秩序,原本还算热闹的大街,众百姓纷纷回家闭门,心知是出了什么乱子,江城南的四大城门都是点燃了烽火,隔着曲江,也能看到江城北的四座城门也燃起了狼烟,空气压抑,山雨欲来。
统帅府。
荆州军政府下将军齐振国和右将军周晓鞍早已点兵点金,率自己的亲卫旗待命。
“你回去好生休息,一切有我。”
林孤生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周子依的额头,在她耳畔这般宽慰了一句,后者点头,收敛了关切神色,不想因为自己干扰林孤生的心境,只是叮嘱了一声“一切小心”。
“下将军,传令下去,江城南的百姓全部回家,不得在街道逗留。”
“是。”
“报——”
然,此时,一白鸽军马从府外冲来,一黑甲战士翻身下马,跪下行礼:“统帅,北城急信。”
“讲。”
林孤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冷静,再冷静,千万不能慌张,作为全军统帅,他需要站在制高点对战局有一个精准的计算,他必须要看到很远以后的形势。
“奉上将军和左将军之情报,北城东、西关外八十里处皆出现敌军,粗略估计超过共计六十旗兵力,请统帅指示。”
六十旗!
那就是整整六个军的兵力!
北城虽然美其名曰有两个军团,实际上只有二十多旗的兵马,南城也差不多,甚至更少,只有堪堪十几旗。
形势严峻。
林孤生闻言,眉头一扬,负着手,在众将士前踱步,他在思索对策。这些联军来势汹汹,又是夜间来袭,这是一场以少敌多的战役。
周晓鞍是个暴脾气,闻言怒道:“林孤生,火速下令,命我率精兵三千,出城阻击敌军。”
林孤生斜睨他一眼,冷冷道:“右将军,在这里,叫我大帅!”
周晓鞍虎目一瞪,怒气冲冲,“林孤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耍官威,敌人都要打进来了。”
关键时刻,还是齐振国拉住了他,冲他摇摇头,周晓鞍还想再骂,但是对上林孤生冷漠的眼神,只能一脸愤然。
“大帅,请部署作战指令吧。”齐振国客客气气道。
林孤生微微颔首,沉声道:“右将军,你率第四军团和第二军团全军即刻出发,前往北城。”
“什么?”周晓鞍一愣,“去北城,南城呢?老子驻守南城,凭什么要去北城。”
林孤生瞪了他一眼:“这是军令,去了北城,你叫上将军和左将军的部队先耗光所有的弓箭储备和守城防御攻势,再出城交战。这一战,乃是我荆州军政府的立足之战,必须要打出我荆州军的威势。”
周晓鞍冷静下来,又道:“那你呢?我带走了全部兵力,你和齐振国怎么办?”
林孤生转身,手一张,从府邸之内“咻”的一声飞出一杆长枪,被他牢牢握在手心,他才大笑道:“留下齐将军的亲卫旗,南城有我一人,足矣。”
周晓鞍神色一变,他虽然不怎么服气林孤生,但无论怎么说好歹是自己的妹夫,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刚想劝说,林孤生便开口道:“二哥,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我只有一个要求,待会你们北城作战,不足五十旗对六十多旗,占据地利天时,无论如何也要取胜,起码要不落下风。”
“没问题。”
“嗯,那就别浪费时间了,此战过后,我请你喝酒。”
周晓鞍眼一红,深深看了林孤生一眼,咬了咬牙,他不是矫情的人,这种严峻的情况下,更是不能优柔寡断,“全军听令,出发,北城。”
他率领自己的亲卫旗上了军马,又火速传令命第一军团全体出发北城。
如此,统帅府前,只有齐振国的亲卫旗了,这区区一千人,加上守城门的四个营,总共一千四百人,便是南城全部的兵力,而他们的敌人,有二十旗之巨!这是一场几乎无法取胜的作战,无论将领是谁!谪仙来了也不行!
齐振国并无惧色,握着腰间佩剑,道:“大帅,那我们呢?”
他心想莫非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打算弃城?毕竟对方可是十倍于己方的兵力,且具体数量还不知几何。
“将军,知道什么叫‘疑兵之计’吗?”林孤生笑道,这个节骨眼,能笑得出来,要是外人见了恐怕会说一声没心没肺。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战场的变化,也许,比拼的就是魄力和胆识。”
齐振国耸了耸肩,他为将那么多年,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作为将军,他只需为江城二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作为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既然选择相信了林孤生,既然林孤生是统帅,他就会完全服从林孤生的军令。
“第一,给我牵一匹军马来……要最烈的悍马,再给我换一身副提督的盔甲;第二,将军,待会你把你的亲卫旗给我调八个营的骑兵精锐;第三,你就留在城中,把四个城门的守城士兵全部集结于南门,击鼓鸣金,务必要声势浩大些,最好在城墙上欢呼,营造出壮阔的场面,越壮大越好,还有,把城门打开。”
“好!”
齐振国没有犹豫,立马点头,对副将吩咐道:“牵我里飞沙来。”
“是。”
紧接着,也有士兵呈上来一副全新的副提督盔甲。
林孤生利利索索换上这套红黑相间的铠甲,戴上头盔,手执长枪。
不一会,副将张文远牵着来一匹悍马,正是宝驹里飞沙,乃是齐振国的坐骑,这宝驹乃是西域血统,黝黑锃亮的毛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毛皮耸立,如狼烟滚滚,嘶鸣的时候扬起健硕的腿,眨眼看,像是一脚下去能踹死人,难得一见的悍马,这种神驹,也唯有世上英姿勃发的豪杰才能驾驭。林孤生扯住缰绳,翻身一跃,宝驹狂吠,林孤生不慌不忙,猛拽辔头,甚至不用内息,便硬生生将里飞沙的头颅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前腿“扑通”一声跪下,宝驹嘶鸣,挣扎了一会后,便没了动静,神色逐渐温和。
一众围观的士兵纷纷叫好。
林孤生这一手不仅驯服了里飞沙,也折服了士兵们。
“第3、4、5、6、7、8、9、10营听令,全体都有,换上军马,随大帅出城。”齐振国高呼一声。
……
同一时间,城主府,灯火通明,周观雨捧着一份卷轴看得怔怔出神,他一早就得知联军出动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他也在行动。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是林孤生因为第一次作战,指挥错误,而导致战争失利,因此已经命三千门客提早几日出城,前往了夷陵、鄂州,因为这两地距离江城最近。他早就命三千门客前往这里,打算来一出釜底抽薪,趁着两地兵力空虚,直捣黄龙,擒贼先擒王。
“父亲。”
“嗯,我都知道了,孤生的意思是?”
周济桓快速将林孤生的战斗部署说了一遍,周济桓听得很认真,闻言皱了皱眉,道:“嗯,严格执行统帅的军令,以后这种事情无需跟我汇报,下去吧。”
周济桓面露难色,咬了咬牙,“爹,会不会太冒险了,小妹还在南城,晓鞍把兵都带来增援我们北城了,要是林孤生失策了,败了,怎么办?”
“有我。”
周济桓语塞。
“孩子,我说了,孤生现在才是你们的统帅,执行他的军令便好,你要相信你的统帅,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是!”
……
江城南,南门城墙。
齐振国亲自率自己余下的两个营士兵和四大城门守城的共计六个营的士兵聚集在此,安排一个营专门擂鼓,一个营专门鸣金,其余四个营分布站在城墙前。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城门前三百步的位置,林孤生手执长枪,披甲戴盔,身后是充斥杀伐之气的八百精兵。
此刻,城门大开,并无任何防御。
副将张文远一想到己方连城门都打开了,不设任何防御,便有些紧张,忧心忡忡地问道:“将军,倘若敌军知道我们是空城计,不顾一切冲杀而来,怎么办?”
齐振国面无表情,平淡道:“文远,你记住,身为军人,无论在任何形势下,都要无条件相信你的将军,都要严格执行军令。”